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楼主: ForzaFerrari

[天气杂谈] 【科幻】当卡林顿事件发生在现代-《诸神黄昏的屏蔽层》

[复制链接]

78

主题

1996

回帖

4322

积分

论坛版主-副热带高压

气象迷,赛车迷

积分
4322
 楼主| 发表于 2026-1-10 12: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Nauthiz(需求/困境)—— 零度之下的燃烧
“当文明的恒温层被撕裂,我们才回忆起,人类这种裸猿,是靠着那一团火,才走出了冰河世纪。”


一、午夜太阳下的幽灵火
2037年6月,挪威,特罗姆瑟(Tromsø)。北纬69度。
这里被称为“北极之门”。按照常理,此刻正是极昼季节,太阳在午夜依然悬挂在地平线上,将峡湾染成金灿灿的颜色。这里本该是看不见极光的,因为背景光太亮。
但今晚,物理法则失效了。
卢卡斯(Lukas),一名专攻“被动式节能屋”的建筑师,正站在自家昂贵的海景别墅里。这栋房子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之作:全封闭空气循环系统、三层充氩气真空玻璃、全屋智能恒温。它像一个精密的保温瓶,将人类与北极的严酷环境完美隔绝。
此时此刻,这个保温瓶变成了一口棺材。
由于全城断电,新风系统停摆。那气密性极佳的窗户如今成了令人窒息的屏障。室内的二氧化碳浓度正在飙升,让卢卡斯感到一阵阵的头晕恶心。
更可怕的是窗外的景象。
那不是普通的极昼。 那是**Ragnarok(诸神黄昏)**的天空。
太阳依然在那里,苍白无力。但在此刻,比太阳更亮的是那疯狂爆发的极光。由于地磁暴强度实在太大,即便在白天,极光也清晰可见。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绚烂:金色的阳光、翠绿的极光、紫红色的电离层风暴,三者纠缠在一起,将整个世界渲染成了一幅梵高笔下扭曲的《星月夜》。
卢卡斯抓起一把椅子,狠狠地砸向那面价值连城的落地窗。 “哗啦!” 真空玻璃碎裂。 冰冷、潮湿、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涌入室内。卢卡斯大口呼吸着,但他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刺骨的寒意。
虽然是夏天,但北极圈的气温只有5摄氏度。失去了电力驱动的地暖,这栋现代化建筑瞬间失去了生命。
他裹紧了身上的羊绒大衣,走出房子。 街道上,那些曾经标榜环保的特斯拉和极星电动车,如今都成了趴在路边的废铁。甚至连一些新款的燃油车,因为电子喷射系统的故障,也无法启动。
整个特罗姆瑟,这座高度电气化、依靠水力发电和海底电缆维持繁荣的现代都市,在一夜之间,被踢回了维京时代。

二、三文鱼与饥饿
特罗姆瑟市中心的Storgata大街。
这里没有纽约的混乱,也没有首尔的抢掠。北欧人刻在骨子里的“詹代法则”(Janteloven,意为不要以为你很特别,强调集体主义和平等)在灾难初期维持了惊人的秩序。
人们默默地走出家门,聚集在广场上。他们穿着始祖鸟冲锋衣,戴着厚厚的针织帽,彼此交换着无奈的眼神。
但**Nauthiz(需求)**是无情的。 秩序能维持尊严,但维持不了体温。
艾瑞克(Erik),一家米其林餐厅的主厨,看着自己冰柜里价值数万克朗的顶级食材。 帝王蟹、北极甜虾、干式熟成牛排。 没有电,它们正在解冻。再过二十四小时,这些珍馐就会变成腐肉。
“我们需要火。”艾瑞克对身边的副厨说,“不是电磁炉,不是烤箱。是真正的明火。”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和店员们把餐厅里那些昂贵的、北欧极简风格的实木桌椅搬到了广场上。 “大家把家里的冻货都拿出来!”艾瑞克大喊道,“趁着还没坏,我们把它们煮了!”
这是一种悲壮的挥霍。 广场上燃起了篝火。那是用设计师家具和断电后失效的纸质发票点燃的。 巨大的汤锅架在火上,里面煮着原本只有富豪才吃得起的深海三文鱼和蓝鳍金枪鱼。
香味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市长来了,大学教授来了,清洁工也来了。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不论身份,手里都端着同样的一次性纸碗,喝着滚烫的鱼汤。
“这可能是我们这辈子吃得最好的一顿。”一位特罗姆瑟大学的物理学家苦笑着说,“也是最后一顿这么丰盛的。”
他指了指港口方向。 那里,几艘巨大的现代化远洋捕捞船正静静地漂浮在海面上。它们的雷达坏了,声纳坏了,冷冻舱停了。没有这些高科技巨兽,现代渔业链条已经断裂。 海里有无数的鱼,但人类却失去了捕捞它们的能力。

三、博物馆里的维京人
并不是所有船都瘫痪了。
在特罗姆瑟的极地博物馆旁,停泊着一艘复刻版的维京长船(Longship)。 它是当地一个历史爱好者协会的宝贝,平时只作为旅游展示。 它没有GPS,没有发动机,没有声纳。 它只有风帆、木桨和罗盘。
奥拉夫,一个留着大胡子的木匠,也是这艘船的船长。他正站在船头,抚摸着那根依然完好的橡木桅杆。 在所有高科技船舶都变成浮动棺材的今天,这艘千年前的古董,成了港口里唯一还能自由航行的存在。
“老伙计们,”奥拉夫对着他的船员们——一群平时是IT工程师、牙医和律师,周末玩Cosplay的中年人——喊道,“还能划得动吗?”
“当然!” 这群平日里对着电脑屏幕敲代码的男人们,此刻脱掉了紧绷的衬衫,换上了粗糙的羊毛衫。 他们跳上长船,喊着整齐的号子,挥动沉重的木桨。
长船划破了倒映着诡异极光的海面,驶向峡湾深处。 他们的目标不是掠夺,而是距离城市十公里外的一个离岛农场。那里有老式的土豆地窖,还有养在户外的绵羊。
当这艘长船载着满满一船土豆和羊肉,借着风势回到港口时,岸上的人群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 那一刻,人们仿佛看到了祖先的归来。 那个曾经依靠掠夺让欧洲颤抖的维京精神,在这一刻,转化为了一种守护社群的力量。

四、萨米人的驯鹿雪橇
然而,最大的希望来自内陆。
如果说城市人是被科技抛弃的孤儿,那么萨米人(Sami)就是从未离开过大地的孩子。
第三天的清晨。 特罗姆瑟大桥的尽头,出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没有卡车,没有摩托雪橇。 是一群驯鹿。
数百头驯鹿,拉着传统的雪橇(虽然现在是夏天,但在泥泞的道路上,雪橇依然能滑行),浩浩荡荡地走进了这座死寂的城市。
领头的是一位穿着色彩鲜艳的萨米传统服饰的老祖母,玛丽特。 在她的雪橇上,堆满了干燥的桦树皮(引火物)、熏制的鹿肉干,以及最珍贵的——皮草。
对于现代挪威人来说,萨米人往往是旅游画册上的点缀,或者是关于放牧权的法律纠纷对象。 但现在,他们是救世主。
“我们看到了天上的火。”玛丽特用不太流利的挪威语对迎上来的市长说,“老人们说,这是神在重塑世界。我们想,城里的人可能需要帮助。”
这是一种跨越了现代偏见的Gebo(馈赠)。 萨米人并没有因为现代文明的傲慢而幸灾乐祸。相反,他们带来了生存的智慧。
在市中心的广场上,萨米人教这些高知分子如何搭建一种临时的帐篷(Lavvu),如何在没有打火机的情况下用燧石取火,如何用苔藓来保温。
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尚博主,感激涕零地接过玛丽特递过来的一块驯鹿皮。她把那件昂贵的、但在寒风中毫无用处的风衣扔在一边,裹上了这块带着动物腥味的皮毛。 “暖和吗?”玛丽特笑着问。 “暖和……这是世界上最暖和的东西。”女孩哭着回答。

五、斯瓦尔巴的信号
就在大家围着篝火,分享着鹿肉和鱼汤时,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传开了。
那是奥拉夫的长船带回来的。他们在海上遇到了另一艘从北方漂流下来的老式帆船。 那艘船带来了一个口信——因为无线电全断,消息只能靠人嘴相传。
“斯瓦尔巴(Svalbard)没事!”
那个位于北极深处、人类文明的最后备份——全球种子库。 虽然那里的现代化设施也瘫痪了,但在设计之初,种子库就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它深埋在永冻土之下,不需要电力也能维持低温。
“守库人说,种子是安全的。”奥拉夫站在船头,大声向岸上的人转述,“无论这世界变得多糟,明年春天,我们依然有种子可以种!我们依然有麦子,有土豆,有希望!”
这句话像是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所有人的心脏。 只要种子还在,文明就没有死。只是暂停了。

六、瓦尔哈拉的宴会

当晚。 特罗姆瑟并没有陷入绝望的黑暗。 相反,广场上燃起了几十堆巨大的篝火。极光在头顶肆虐,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而地面上的火光则温暖了人们的脸庞。
人们不再盯着黑屏的手机。 他们开始交谈。真正的交谈。 邻居们第一次知道了彼此的名字。建筑师卢卡斯正在用木炭在地上画图,教大家如何改造家里的壁炉以提高热效率。主厨艾瑞克正在教大家如何腌制鱼肉以便长期保存。
有人从废弃的酒吧里搬出了几桶阿夸维特(Aquavit,北欧烈酒)。 酒瓶在人群中传递。 每当一个人喝下一口,就会大喊一声:“Skål!”(干杯!)
一个老人在人群中拉起了手风琴。旋律简单、粗犷,那是古老的民谣。 渐渐地,更多人加入了合唱。 歌声穿透了寒冷的空气,盖过了远处冰川崩裂的声音。
在天空中那只巨大的、发光的“芬里尔狼”(极光)的注视下,这群失去了电力、失去了网络、失去了现代舒适生活的人类,并没有瑟瑟发抖地等待死亡。
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声歌唱。 这不再是那种精致、疏离的北欧式优雅。 这是粗砺、豪迈、充满了生命力的维京式狂欢。
**Nauthiz(困境)**带来了痛苦,但也磨掉了文明锈蚀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那颗依然滚烫的、野性的心脏。
卢卡斯看着这群欢笑的人,看着头顶那绚烂到恐怖的天空,他突然意识到: 世界虽然崩塌了,但我们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是一场盛大的宴会。

78

主题

1996

回帖

4322

积分

论坛版主-副热带高压

气象迷,赛车迷

积分
4322
 楼主| 发表于 2026-1-10 12: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Isa(冰/停滞)—— 孤独的守望者
“在这里,时间被冻结在永夜的琥珀里。当全世界都在尖叫时,南极洲只是沉默地拉紧了它的风帽。”


一、世界尽头的断联
2037年6月21日。南纬90度,阿蒙森-斯科特站(美国)。 这一天是冬至(Midwinter),南极最重要的节日。
按照传统,科考站的42名越冬队员刚刚享用完丰盛的晚餐,正在观看恐怖电影《怪形》(The Thing)——这是南极越冬的保留节目。站长莎拉(Sarah)正准备向位于华盛顿的总部发送节日贺电。
窗外是极夜,已经持续了几个月,还要持续几个月。气温是零下73摄氏度。
“连接超时。” 屏幕上跳出的提示框并不罕见。南极的卫星信号一向不稳定。 莎拉叹了口气,拿起铱星电话,试图拨打备用线路。 “嘟——嘟——滋——!!!” 听筒里传来一声刺耳的爆音,紧接着是一股焦糊味。电话的话筒发烫,内部的芯片在瞬间的高压下烧毁了。
“嘿,网断了!”休息室里传来抱怨声,“电影卡住了!” “我的WhatsApp发不出去了!” “服务器警报响了!”
莎拉皱起眉头,走到控制室的窗前。通常,这里是全黑的,除了微弱的星光。 但当她拉开厚重的遮光帘时,手中的咖啡杯摔在了地上。
没有星空。 头顶的天穹不再是黑色的虚空,而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万花筒。 极光。 但在南极点,极光通常只在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因为这里处于极光卵的中心空洞)。但今晚,极光卵破裂了。 翠绿、品红、深紫色的光带,如同上帝倾倒的油漆桶,直接从天顶(Zenith)垂直泼洒下来。光芒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映照在白茫茫的冰盖上,将整个世界染成了诡异的霓虹色。
不需要任何仪器,莎拉作为天体物理学博士,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道光墙,切断了南极与地球其他部分的所有联系。 这42个人,现在是真正的孤儿了。

二、冰穹A上的星语者
南纬80度,中国昆仑站(Dome A)。 海拔4093米,被称为“人类不可接近之极”。
通常这里只在夏季有人,但今年,为了执行一项特殊的深空监测任务,一支由5人组成的精英小队留了下来,进行了人类历史上罕见的高海拔极夜越冬。
赵博士,天文学家,正守在巡天望远镜的控制台前。 这里有着地球上最宁静的大气,是仰望星空的圣地。 但此刻,圣地变成了地狱的舞池。
发电机发出了不正常的喘息声,那是电流过载的征兆。赵博士眼疾手快,一把拉下了精密仪器的总闸。 “切断主镜电源!快!”他对身边的机械师喊道。
如果不切断,那些昂贵的CCD传感器会在几秒钟内被感应电流烧成废硅。
当所有灯光熄灭,赵博士戴着厚厚的皮手套,推开了观测舱的门。 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温度低至零下80度。 他抬起头。 在冰穹A的顶点,他看到了比任何地方都更纯粹的景象。
这里的极光没有一丝杂质。红色的光幕像巨大的丝绸,包裹着这座孤零零的集装箱建筑。由于海拔极高,他感觉自己仿佛并不在地球上,而是站在火星的表面,或者正漂浮在太阳的大气层边缘。
“老赵,能联系上中山站吗?”队长在身后问,呼吸出的白气瞬间变成了冰晶。 “联系不上了。”赵博士看着那漫天的红光,声音平静得像这千年的冰盖,“电离层已经被撕碎了。短波、卫星,全完了。”
“那我们怎么办?” 赵博士指了指脚下的冰层:“我们有半年的油料,有一年的食物。在这个星球最冷的地方,我们反而是最安全的。只要发电机不坏,我们就是时间的见证者。”
他重新看向天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宇宙伟力的敬畏。 “而且,你看,这辈子能看到这样的景色,死在这里也值了。”

三、东方站的伏特加

南纬78度,俄罗斯东方站(Vostok)。 这里是地球上的“寒极”,曾记录过零下89.2度的低温。
相比于美国人的高科技恐慌和中国人的冷静计算,俄罗斯人的反应显得格外……俄罗斯。
老机械师维塔利正在维修那台苏联时代留下的老式柴油发电机。当灯光闪烁、通讯中断时,他只是骂了一句俄语脏话,然后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大锤,狠狠地敲了一下发电机的调速器。 “咣!” 发电机喷出一股黑烟,转速稳住了。 这种纯机械、没有任何电子芯片的老古董,在卡林顿事件中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生存力。
站长伊万拿着一瓶只有特别时刻才舍得拿出来的伏特加,走进了机房。 “维塔利,美国那边的互联网好像断了。” “让他断去吧。”维塔利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反正我们也连不上那种娘娘腔的东西。我们的短波电台呢?” “全是噪音。就像有一万只猫在麦克风上抓挠。”
伊万给两人倒了一杯酒。 “看来,世界清静了。” “早就该清静了。”维塔利接过酒杯,透过结满冰霜的小窗,看着外面那如同燃烧般的紫色天空,“敬太阳。它终于让那些喋喋不休的政客闭嘴了。”
“Zazdorovje(为了健康)。” 两人一饮而尽。 在四千米厚的冰层之上,在人类文明的边缘,两个俄罗斯大汉就着极光和柴油味,喝下了这杯象征着“断网”的庆功酒。

四、乔治王岛的“联合国”
如果不算那些深入内陆的孤岛,乔治王岛(King George Island)就是南极的“繁华市区”。 这里聚集了中国长城站、俄罗斯别林斯高晋站、智利弗雷站、乌拉尔阿蒂加斯站、韩国世宗站等十几个国家的科考站。站与站之间,近的只有几公里,开个雪地摩托就能串门。
中国长城站。 大厨老张正在准备冬至的饺子。 突然,厨房的灯灭了。 不仅仅是灯,整个站区的电力系统都跳闸了。
“地磁暴!”站长冲进走廊,“启动应急柴油机!切断所有精密仪器!” 十分钟后,备用电力恢复。长城站重新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老张端着手电筒走出食堂,看向海湾对面。 那里通常亮着灯的智利站和俄罗斯站,此刻一片漆黑。
“看来大家都遭殃了。”老张叹了口气。
半小时后,一辆雪地履带车轰鸣着开进了长城站的院子。 车门打开,跳下来几个穿着红色极地服的人,说着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 是智利站的人。
“Amigos(朋友们)!”智利站长满脸焦急,“我们的发电机控制板烧了!彻底坏了!你们有多余的控制模块吗?或者……能不能借点暖气?” 还没等长城站长回答,又一辆车开了进来。 这次是俄罗斯人。 “我们的发电机没事!”俄罗斯人大嗓门喊道,“但是我们的医务室暖气管爆了!我们需要焊枪和抗生素!”
在这个夜晚,原本有着国界线、挂着不同国旗的乔治王岛,瞬间失去了一切政治壁垒。
《南极条约》在这个夜晚失效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古老、更神圣的**《生存法则》**。
长城站的会议室成了临时指挥中心。 中国的饺子、俄罗斯的红菜汤、智利的烤肉、韩国的泡菜被堆在同一张桌子上。 各国站长围坐在一起,不再讨论领土主张、科研竞赛,而是讨论最务实的问题: “我有柴油,你有药吗?” “我有机械师,你有备用零件吗?” “我的卫星电话坏了,谁的短波还能收到一点信号?”
大家看向窗外。 海湾里的浮冰在极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蓝色。企鹅群依然在冰上笨拙地行走,对人类的恐慌视而不见。
“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 说话的是乌拉尔站的站长,他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收音机,那里面偶尔能捕捉到南美洲最南端的微弱广播,“哪怕是离我们最近的阿根廷乌斯怀亚,似乎也停电了。补给船……今年冬天可能不会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中国站长站了起来,把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桌子中间。 “既然船不来了,那我们就在这里过日子。”他看着这群肤色各异的邻居,“从今天起,乔治王岛没有中国人、俄国人或智利人。我们都是南极人(Antarcticans)。”
“同意。”俄罗斯人举起了酒杯。 “同意。”智利人切开了烤肉。

五、被遗忘的方舟
极夜并没有因为极光而结束,反而变得更加漫长。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南极洲成为了地球上唯一一个真正实现了“大同”的地方。
因为这里本就是绝地。 因为这里的人在来之前,就签下了与孤独共存的契约。
当纽约人在抢劫超市,当欧洲人在燃烧家具,当战争在前线因为停电而戛然而止时。 南极的科考队员们,正在做着人类最文明的事情。
在长城站,中国医生为智利队员做了阑尾手术。 在别林斯高晋站,俄罗斯机械师修好了韩国人的雪地车。 在阿蒙森-斯科特站,美国天文学家在黑暗中记录下了这千载难逢的极光数据,尽管他们不知道这些数据还能不能发回休斯顿。
他们是人类文明的备份。 如果外面的世界真的毁灭了,这几千名科学家、工程师、医生和厨师,就是最后的诺亚方舟船员。 只是这艘方舟被冻在了冰里,哪里也去不了。
在冰穹A的最高点,赵博士依然每天准时擦拭望远镜的镜头。 尽管没有电,无法自动跟踪,他还是坚持用肉眼观测,并在笔记本上手绘星图。
“你在画什么?”队友问。 “画希望。”赵博士哈了一口热气,看着头顶渐渐平稳(但依然存在)的极光,“也许一百年后,会有人来到这里,看到这本笔记。他们会知道,在人类最黑暗的冬天,依然有人在仰望星空。”
极光在头顶缓缓流动,如同时间的长河。 南极洲,这块地球上最寒冷、最荒凉的大陆,此刻却成了全人类最温暖的避风港。 因为这里的寒冷是物理的,而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是热的。

78

主题

1996

回帖

4322

积分

论坛版主-副热带高压

气象迷,赛车迷

积分
4322
 楼主| 发表于 2026-1-10 12: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Jera(丰收/循环)—— 腐烂的麦田
“土地从不撒谎。它给予我们承诺的黄金,但当我们忘记了如何弯腰时,这黄金便成了最沉重的诅咒。”


一、寂静的黑色土壤
2037年7月中旬。乌克兰,赫尔松州北部。
这里拥有世界上最肥沃的黑土(Chernozem),被誉为“欧洲的面包篮”。往年的这个时候,这里是机械交响乐的舞台:巨大的收割机排成雁阵,卡车在田埂上穿梭,无人机在空中巡视,空气中弥漫着麦碎的香气和柴油燃烧的味道。
但今年,这片金色的海洋死一般寂静。
安德烈·舍甫琴科,一位65岁的老农场主,站在自家的一万公顷麦田边。他手里攥着一把干燥的麦穗,用力一搓,饱满的麦粒落在他粗糙的掌心。 水分完美,淀粉含量完美。这是十年来最好的成色。
然而,安德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足以养活半个非洲的麦田,眼里全是绝望。
在他的身后,停着六台最新款的约翰迪尔(John Deere)S790联合收割机。 这些价值连城的绿色巨兽,每一台都配备了全自动卫星导航系统、产量监控传感器、以及复杂的引擎管理单元(ECU)。在过去,它们只需要设定好GPS坐标,就能自动把这片麦田剃得干干净净,误差不超过2厘米。
现在,它们是六堆昂贵的废铁。
因为没有GPS信号,自动驾驶系统拒绝启动。 因为地磁暴烧毁了主控芯片,发动机喷油嘴无法开启。 哪怕是最简单的启动点火,也因为电子防盗系统的锁死而变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它们死了。”安德烈的儿子,米科拉,愤怒地把扳手砸在收割机的巨大轮胎上,“这该死的电脑!它告诉我‘无法连接到云端服务器,请联系经销商’!经销商?经销商早就跑去波兰了!”
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人类。 麦子熟透了。如果不收割,再过两周,一旦下雨,麦粒就会发芽、霉变。 数万吨的粮食,将在这片黑土地上腐烂,而几百公里外的基辅和敖德萨,人们正在因为一块发霉的面包而大打出手。

二、博物馆里的镰刀
“别折腾那个电脑了。”安德烈把手里的麦粒塞进嘴里,嚼碎,感受着那股原本香甜此刻却苦涩的味道,“米科拉,去仓库。去最里面的那个旧仓库。”
“去那干嘛?那里只有爷爷留下的垃圾。” “去拿镰刀。”
米科拉愣住了:“爸,你疯了?这里有一万公顷!一万公顷!靠镰刀?就算我们全村人都不睡觉,割到明年也割不完!”
“能割多少割多少。”安德烈转身走向那座红砖砌成的老仓库,“总比看着它们烂在地里强。这是粮食,米科拉。在饥荒年代,这就是命。”
仓库的大门因为生锈而发出刺耳的尖叫。 安德烈在满是灰尘的角落里,翻出了一堆早已被现代农业遗忘的工具。 长柄镰刀(Scythe)。 这种在中世纪油画里才会出现的工具,刀刃已经生锈,木柄被虫蛀了。
安德烈找来磨刀石。 “沙、沙、沙……” 有节奏的磨刀声在空旷的农场里响起。 他试了试刀锋,然后走出仓库,来到麦田边。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了一个古老的姿势:双脚分开,腰部扭转,利用全身的力量带动长长的刀柄。 “唰!” 金色的麦浪倒下了一片。 他又挥了一刀。 “唰!”
米科拉看着父亲。这个平日里只会坐在空调房里看报表的农场主,此刻像是一个穿越回来的哥萨克农民。汗水顺着安德烈的白发流下,他的动作笨拙但坚定。
米科拉咬了咬牙,也拿起一把镰刀,加入了父亲的行列。 两个人,面对一望无际的金色海洋。 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但他们必须打。

三、钢铁的尸体与活着的敌人
第三天。 安德烈和米科拉的手掌全是血泡,腰几乎直不起来。 他们拼了命,也只收割了不到两个足球场的面积。相比于那一万公顷,这简直是九牛一毛。
就在这时,麦田深处传来了动静。 不是野兽,是人。
一群穿着脏兮兮迷彩服的士兵从麦浪中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枪,但枪口垂着。 是俄国人。 这片土地在一个月前还是争夺激烈的交火区。这群士兵应该是被打散的溃兵,或者是因为通讯中断而被遗忘在这里的孤魂野鬼。
米科拉本能地去抓放在地垄上的猎枪。 “别动!”领头的俄军中士举起了手,示意没有恶意。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
“水。”中士指了指安德烈身边的水壶,“还有面包。我们可以拿东西换。”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军用匕首,甚至还有一块金表——不知道是从哪里抢来的。
安德烈看着这群年轻人。他们不再是那个庞大战争机器的零件,他们只是七八个饿得快晕倒的孩子。 在极光笼罩的天空下,仇恨似乎变得像电子信号一样虚无缥缈。
“把枪放下。”安德烈冷冷地说。 俄国士兵们犹豫了一下,把突击步枪扔在了田埂上。
“我不要你们的表,也不要刀。”安德烈指了指地上那堆备用的镰刀,“想要吃饭?可以。帮我割麦子。”
士兵们面面相觑。 “割麦子?”中士愣住了。 “对。不割就没有饭吃。这是我的地,这是我的规矩。”
中士看着那金黄色的麦田,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手里拿着镰刀、但气场像个将军一样的乌克兰老头。 他苦笑了一声,捡起一把镰刀。 “我是莫斯科大学历史系的。”中士嘟囔了一句,“我只在托尔斯泰的小说里见过这玩意儿。”
“那你现在可以体验生活了。”米科拉把磨刀石扔给他。

四、蒸汽朋克式的复活
人力依然是不够的。 即便加上这八个俄国士兵,效率依然低得令人绝望。
晚上,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煮麦粥。 “我们需要机器。”俄国中士说,“我看到那边的库房里有一台大家伙。”
他指的是安德烈收藏的一台苏联时代的KhTZ(哈尔科夫拖拉机厂)T-74履带式拖拉机。 那是1970年代的产物。没有空调,没有液压助力,更没有芯片。 它是纯机械的怪物,启动它需要用一根绳子拉动汽油起动机,然后再带动柴油主发动机。
“那是废铁。”米科拉说,“停了二十年了。”
“我是装甲兵维修工。”另一个俄国士兵举手,“我修过T-62坦克。这台拖拉机的结构跟坦克差不多。只要它的活塞没锈死,我就能让它动起来。”
于是,一个奇特的维修小组成立了。 乌克兰的农场主提供配件(从其他废旧农机上拆),俄国的坦克维修兵负责组装。 他们在油污和铁锈中摸爬滚打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 伴随着一阵黑烟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那台T-74复活了。 它浑身颤抖,噪音大得像一架轰炸机,但在所有人的眼里,它比那几台静悄悄的约翰迪尔要可爱一万倍。
他们给拖拉机挂上了一个老式的机械收割台。 这台由乌克兰人和俄国人共同修复的钢铁怪兽,开始在麦田里咆哮。 它喷着黑烟,粗暴地吞噬着麦浪,吐出金色的麦粒。
虽然效率只有现代收割机的十分之一,虽然它每跑一小时就要停下来浇水冷却,但它在动。 它是这片死寂平原上唯一活着的心脏。

五、丰收的挽歌
一周后。
收割完成了大概十分之一。 大部分麦子还是不可避免地熟透、倒伏、开始发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发酵的酸味,那是数千吨粮食腐烂的味道。
这是一种巨大的、令人心痛的浪费。 但在那十分之一被抢收回来的麦堆旁,安德烈举行了一场小小的庆祝仪式。
没有伏特加,只有自酿的格瓦斯。 乌克兰的农民和俄国的士兵坐在一起。他们的脸都被晒得脱了皮,手上满是老茧和伤口。
米科拉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麦子,突然哭了出来。 “太多了……烂掉的太多了。”他哽咽道,“那些烂在地里的麦子,本可以养活整个基辅。”
安德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他抬头看向天空。 那是Jera(循环)。
极光依然在天上流动,像是一条巨大的绿色河流。 “孩子,这就是自然。”安德烈平静地说,“自然给予,自然也拿走。我们以前太贪婪了,以为靠几块芯片就能控制万物的生长。现在,老天爷只是教我们重新学会谦卑。”
那个俄国中士站了起来,端起杯子。 “敬这片土地。” “敬土地。”安德烈碰了碰杯。
在他们身后,那台T-74拖拉机静静地停着,散热器还在散发着余热。而不远处那六台崭新的约翰迪尔收割机,依旧像墓碑一样矗立在腐烂的麦田中,闪亮的油漆倒映着天上的极光,显得无比荒诞。
这一年,乌克兰的麦田没有喂饱世界。 但它喂饱了这一群曾经互为仇敌的人,并教会了他们,在文明的外衣被剥去后,人类最底层的身份,不过是这片土地上的耕种者。

78

主题

1996

回帖

4322

积分

论坛版主-副热带高压

气象迷,赛车迷

积分
4322
 楼主| 发表于 2026-1-10 12: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Eihwaz(紫杉树/生死)—— 恒河之火
“生与死在这里不是对立的两端,而是同一条河流的上下游。当文明的泵站停止轰鸣,古老的河流便重新接管了生杀予夺的大权。”


一、班加罗尔的“数字难民”
2037年7月,印度,班加罗尔。电子城(Electronic City)。
这里曾是亚洲的硅谷,承载着全球数千家跨国公司的外包业务。往日里,这里的玻璃幕墙大楼里回荡着百万名程序员敲击键盘的声音,空调外机发出的热浪能把路边的流浪狗烤晕。
但现在,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数字废墟。
阿俊(Arjun),一名高级全栈工程师,正站在公司大楼的第20层。他身上的名牌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后背上。 断电已经持续了一周。 这座全封闭的玻璃大楼,失去了中央空调后,迅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温室大棚。室内温度高达45摄氏度。
阿俊看着窗外。原本拥堵不堪的霍苏尔路(Hosur Road)现在更加混乱。 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暴力抢劫,因为大家都热得动弹不得。 电动突突车(Auto Rickshaw)和特斯拉堵在一起。一头神牛慢悠悠地走进了一家跨国银行破碎的大门,在凉爽的大理石地板上拉了一坨屎,无人驱赶。
阿俊的手机里存着两百万卢比的数字资产,还有一堆美股期权。 现在,他正拿着一个空的塑料瓶,试图和一个路边的小贩交易。
“一瓶水,兄弟。”阿俊用英语说,“我可以转给你……等网好了之后,我转给你一万卢比。” 小贩是个裹着头巾的老人,守着一口手压井(Hand pump)。这是附近唯一还能出水的地方。 “No Paytm. No Google Pay.” 老人连头都不抬,指了指旁边的一堆东西,“Gold? Silver? Or Rice?”(金子?银子?还是大米?)
阿俊愣住了。他是写代码的,他不戴金链子,家里也没存米。 他突然发现,在这个失去电力的世界里,他这个所谓的“中产阶级精英”,生存能力甚至不如街边的一条狗。 狗至少敢去喝路边积水坑里的水,而他不敢。
最终,阿俊脱下了脚上那双价值两百美元的耐克限量版球鞋。 “这个。”他把鞋递过去。 老人看了一眼,嫌弃地摇摇头,扔过来半瓶浑浊的水。 阿俊如获至宝,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像个乞丐一样捧着那半瓶水。头顶上,紫色的极光正无情地炙烤着这座由于过度拥挤而窒息的城市。

二、德里的水车与种姓
如果在班加罗尔是热,那么在德里,就是渴。
这座拥有3000万人口的超级巨兽,其供水系统完全依赖于电力驱动的巨型水泵,将亚穆纳河的水抽送到各个社区的水塔。 电力切断的那一刻,水管里发出了最后一声干涩的咳嗽,然后彻底干涸。
拉杰什,住在达拉维贫民窟(虽然在孟买,但德里贫民窟情况类似,此处取典型场景)的一名送水工。 以前,这里由著名的“水车黑手党”控制。他们用卡车运水,高价卖给穷人。 但现在,连黑手党都崩溃了。因为卡车的油泵坏了,而且水源地的电动阀门也打不开。
一种原始的、依靠人力维持的“生物水泵”出现了。
在亚穆纳河边,成千上万的人排成了长龙。 他们手递手,传递着各式各样的容器:塑料桶、铁壶、甚至可乐瓶。 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几公里外的社区。
在这条取水的人链中,高种姓的婆罗门不得不接过低种姓达利特手中的水桶。 在生存的极度渴望面前,延续了三千年的种姓隔离制度出现了一丝裂痕——虽然只是暂时的。
拉杰什看着河水。 那是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死水。没有了污水处理厂,城市的排泄物直接排入了河流。 但他别无选择。 他用一块纱丽布稍微过滤了一下,然后大口喝了下去。 很多人都在喝。 在极光的照耀下,河面泛着油腻的五彩光泽。人们跪在河边,像是在进行某种集体自杀的仪式。
医院(如果还能叫医院的话)里已经挤满了人。 霍乱(Cholera)。 这个古老的幽灵,骑着苍白的马,回到了这片土地。 没有抗生素,没有输液,只有绝望的呻吟和呕吐声。医生们束手无策,只能建议病人喝加了盐和糖的脏水——如果他们还能找到干净一点的水的话。

三、列车顶上的炼狱
印度铁路,原本是这个国家的血管,每天运送着两千万人。 现在,血管栓塞了。
在孟买的维多利亚终点站(CSMT)。 数十列火车停在站台上,或者卡在半路上。电力机车的受电弓依然升起,但接触网上没有一丝电流。
普里娅,一名回乡探亲的女大学生,被困在一辆停运的列车顶上。 车厢里太热了,像烤箱一样,已经闷死了好几个老人。所有人都爬到了车顶。 放眼望去,十几条铁轨上,密密麻麻停满了列车,每辆车的车顶都铺满了人,像是一层蠕动的人肉地毯。
头顶是极光。 那光芒太亮了,让夜晚变得如同白昼般燥热。 人们在车顶上祈祷、哭泣、咒骂。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骚动。 “水!那边有水!”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几十万人的人潮开始涌动。这不是暴乱,这是流体动力学。 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被挤下站台,掉进铁轨的缝隙里。
普里娅紧紧抱着自己的背包,缩在集电弓的底座旁。她亲眼看到一个强壮的男人为了抢夺一个孩子手里的半瓶芬达,把孩子推下了车顶。 “神啊……”她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但声音是捂不住的。那是几万人的惨叫声和踩踏声。 在这个失去秩序的夜晚,文明的礼让荡然无存。 极光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窝失去了蚁后的蚂蚁。

四、瓦拉纳西的永恒之火
如果说大城市是地狱,那么瓦拉纳西(Varanasi),这座湿婆神的城市,则展现出了**Eihwaz(生死)**最本质的一面。
曼尼卡尼卡河坛(Manikarnika Ghat),世界上最大的火葬场。 这里的火,传说几千年来从未熄灭。
卡兰(Karan),一名专门负责焚尸的“多姆种姓”(Dom,贱民),正面临着职业生涯最大的挑战。 尸体太多了。 热死的人、渴死的人、病死的人。 尸体用竹架抬着,裹着金色的布,排成了长队,一直延伸到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木头!没有木头了!”卡兰对着家属们大喊。 没有卡车运输,昂贵的檀香木和普通的芒果木都运不进来。 没有了电,现代化的电焚化炉也成了废铁。 只能回归最原始的土葬或水葬?不,在印度教里,火葬是解脱(Moksha)的唯一途径。
家属们疯了。 他们开始拆毁河坛边的木质建筑,拆掉废弃的小船,甚至有人拖来了家里名贵的红木家具。 “烧!用这个烧!”一个死了父亲的中年男人哭着把一张精美的雕花椅子扔进火堆,“只要能让我父亲走得体面!”
极光在头顶翻滚,倒映在恒河水中。 河水是黑的,天空是红绿色的,而河坛是金红色的。 几百堆火同时燃烧,烟雾遮天蔽日。那股混合着烧焦的木头、酥油和蛋白质的特殊气味,浓烈得让人窒息。
卡兰赤裸着上身,在火堆间穿梭,用长竹竿拨弄着尸体。 汗水让他的皮肤油光发亮,像是一尊黑色的神像。 他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苦行僧(Sadhu),正坐在河边的石阶上,面对着这一片混乱,安详地抽着大麻烟斗。
“大师,世界要毁灭了吗?”卡兰忍不住问道。 苦行僧睁开浑浊的眼睛,指了指天上的极光,又指了指面前的火堆。 “毁灭?”苦行僧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红牙(嚼槟榔嚼的),“不,这是湿婆的坦达瓦之舞(Tandava)。他在跳舞,世界在燃烧。旧的死去,新的才能诞生。这只是一个循环,孩子。就像这恒河水,流走了,还会再来。”

五、神迹与霍乱

在河坛的另一侧,一场更为诡异的景象正在发生。
由于极光的颜色太过妖艳,加上通讯中断导致的谣言四起。 许多信徒相信,这是恒河女神降下的神迹,或者是末日的审判。 他们不顾河水的肮脏(此刻因为断流,污染物浓度极高),纷纷跳入河中沐浴,祈求净化。
“Ganga Maiya Ki Jai!”(恒河母亲万岁!) 成千上万的人在五彩斑斓的河水中沉浮。 而在他们上游几百米处,几具因为木材不够而没有烧完的尸体,正被推入河中,顺流而下。
生者在洗澡,死者在漂流。 两者在极光下共舞。
阿米特,一名乡村医生,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绝望地捂住了脸。 “这是培养皿……”他喃喃自语,“这是完美的培养皿。”
他知道,三天后,这里将爆发一场史无前例的瘟疫。 但他阻止不了。 因为在失去了科学(电力、网络、医药)之后,信仰成了人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天空中,极光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闪烁,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眨了一下。 河坛上的火光猛地窜高。 那一刻,生与死的界限彻底模糊了。
在瓦拉纳西,在这座号称比历史还要古老的城市里。 人类以一种最惨烈、最混乱,却又最坚韧的方式,展示了生命的本质: 如野草般卑微,又如野草般顽强。
卡兰继续挥舞着竹竿,将一具尸体归于灰烬。 “Ram Naam Satya Hai.”(罗摩的名字是真理。) 送葬的口号声、木材爆裂声、病人的呻吟声、祈祷的钟声,汇聚成一首宏大而混乱的交响曲。
这是印度的篇章。这里没有高科技的挽歌,只有泥土与火的咆哮。

78

主题

1996

回帖

4322

积分

论坛版主-副热带高压

气象迷,赛车迷

积分
4322
 楼主| 发表于 2026-1-10 12: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Perthro(骰盅/命运/秘密)—— 圣城的抽签
“在这里,命运从来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在上帝手中不断摇晃的骰盅。当现代科技的赌桌被掀翻,我们只剩下古老的经文和更古老的井。”


一、大马士革门的“瞎眼”巨人
2037年7月,耶路撒冷。
这座城市被历史学家称为“世界的中心”,也被战略家称为“火药桶的引信”。就在三天前,这里还是巷战的前线。无人机在老城上空盘旋,智能监控摄像头(CCTV)覆盖了每一寸古老的石板路,自动化的“铁束”激光防御系统拦截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火箭弹。
但现在,一切都安静了。
阿里,一个十六岁的巴勒斯坦少年,站在大马士革门(Damascus Gate)的台阶上。他手里原本紧紧攥着一块石头,准备扔向守卫。 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在他面前,那几名全副武装的以色列边境警察(Magav),此刻正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中。 他们头盔上的战术通讯耳机里全是杂音。 手中的平板电脑——平时用来瞬间扫描人脸、核查身份、判定“潜在威胁”的神器——现在是一块黑屏的板砖。 更要命的是,身后那扇用来控制人流、布满感应器的金属旋转门,因为电路熔断,卡死在了半开半闭的状态。
那个平时无所不知、无所不在的“数字全景监狱”(Panopticon),在一瞬间瞎了。
阿里看着那些警察。他发现,脱去了高科技外壳后,他们也只是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汗水顺着他们苍白的脸颊流下,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像被狼群包围的羊一样警惕。
头顶上,紫色的极光像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笼罩着圆顶清真寺(Dome of the Rock)的金顶。金顶反射着妖异的光芒,不再神圣,反而显出一种末世的凄美。
阿里扔掉了手里的石头。 “门坏了。”他用希伯来语冲着警察喊了一句。 警察猛地举起枪,枪口颤抖。 “别开枪!”阿里举起双手,指了指那个卡死的闸机,“我是说,如果我们不想被后面几千人挤死,就得一起把它推开。”
身后,是无数刚做完礼拜、急着回家的人流。没有了电子扩音器的宣礼,只有焦躁的私语。 警察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天空那如同神谕般的极光,又看了一眼汹涌的人潮。 最终,他垂下了枪口。
在**Perthro(骰盅)**的摇晃下,死敌变成了临时的苦力。几名巴勒斯坦青年和几名以色列警察,肩并肩地喊着号子,用纯粹的肉体力量,硬生生地将那扇代表着隔离与控制的钢铁大门,强行推开了。

二、哭墙下的混合声部
耶路撒冷老城,犹太区与穆斯林区的交界处。
这里没有断电后的黑暗,因为这座城市在几千年的历史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火把和蜡烛中度过的。 古老的石灰岩墙壁在极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红色。
拉比·伊扎克正站在西墙(哭墙)前。 平时,这里灯火通明,充满了游客和信徒。现在,只有极光和几百支蜡烛的光芒。 伊扎克的手指抚摸着那历经两千年风雨的巨石。他能感受到石头的温热,仿佛那是上帝发烧的皮肤。
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大规模宗教骚乱。 因为恐惧是全人类通用的语言。
当清真寺的喇叭不再响起,穆安津(Muezzin,宣礼员)不得不爬上高高的宣礼塔,用肉嗓子向着天空呼喊:“Allahu Akbar!”(真主至大)。 那苍凉的声音,没有了电流的放大,显得格外真诚而渺小。
而在墙的下方,犹太信徒们正在摇晃着身体,诵读着《诗篇》。 “耶和华啊,你的斥责一发,水的底都出现,世界的基址都显露……”
两种祈祷声,在极光笼罩的峡谷中汇合了。 没有麦克风的干扰,这两种源自同一祖先(亚伯拉罕)的语言——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听起来是如此相似。
伊扎克转过头,看到栏杆上方,几个穆斯林正趴在圣殿山的围墙上往下看。 没有扔石头,没有辱骂。 双方都在看着对方,眼神中带着一种迷茫: 当上帝决定亲自干预的时候,我们之前争夺的那几米土地,到底有什么意义?

三、哈达萨医院的生死轮盘
战争虽然被极光打断,但伤员依然在呻吟。 耶路撒冷哈达萨医疗中心(Hadassah Medical Center)。
这里是中东最先进的医院之一,拥有世界顶级的医疗设备。 现在,这里是地狱。
备用发电机的逆变器在第一波磁暴中就烧毁了。ICU里的呼吸机、透析机、心肺起搏器全部停摆。 Sarah(萨拉),一名犹太女医生,正跪在一张病床前,疯狂地按压着手动复苏气囊(Ambu bag)。 病床上是一个刚做完心脏手术的哈马斯武装分子的儿子。
“换人!我手酸了!”萨拉大喊。 一双粗糙的大手接过了气囊。 是马哈茂德,医院的一名阿拉伯护工。
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NICU),情况更为惨烈。 二十个保温箱熄灭了。里面的早产儿像被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脆弱。 没有恒温,没有自动供氧。
这是一场残酷的Perthro(博彩)。 谁能活下来?不是看谁的父母更有钱,也不是看谁的上帝更灵验,而是看谁能抢到那一袋热水袋,谁能分到那个护士的一根手指。
以色列母亲和巴勒斯坦母亲,此刻都解开了衣扣。 “袋鼠式护理(Kangaroo Care)。”护士长在黑暗中喊道,“把孩子贴在胸口!用你们的体温!这是唯一的热源!”
在窗外漫天极光的映照下,这些曾经彼此仇视的女人,并在了一排。她们怀里抱着各自(或者根本分不清是谁的)孩子,用体温构建了最后一道防线。 在这里,仇恨被生物学本能暂时击碎。

三、希西家水道的争夺
然而,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充满了温情。 资源的短缺,尤其是水的短缺,正在把人变成野兽。
耶路撒冷位于犹地亚山地,水源一直是死穴。现代供水系统依赖电力泵将水从沿海平原抽上来。现在,水管干了。
人们想起了古老的秘密。 **希西家水道(Hezekiah's Tunnel)**和圣殿山下的古罗马蓄水池。 这些两千年前挖掘的工程,依靠重力引水,是这座城市在无数次围城战中存活的底牌。
在旧城的一处地下蓄水池入口。 两群人正在对峙。 一边是拿着手电筒和铁棍的犹太定居者,一边是拿着刀和石头的阿拉伯青年。 中间是一口早已被封死、如今被强行撬开的古井。
“这是大卫王的井!”定居者领袖吼道,挥舞着手里的格洛克手枪(虽然没有电子瞄准,但依然致命)。 “这是瓦格夫(Waqf,伊斯兰宗教基金会)的财产!”阿拉伯青年毫不示弱。
极光顺着井口投射下来,水面反射着幽幽的绿光。 水就在下面五米。 但没人有绳子。或者说,没人有足够长的、能承载水桶的绳子。
僵持了十分钟。口渴的灼烧感压倒了政治立场。 “我有绳子。”一个老拉比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十条用来绑经文匣(Tefillin)的皮带,“但我没有桶。”
“我有桶。”一个穆斯林店主举起了一个用来装橄榄油的塑料大桶,“但我不敢下去。”
在极光的见证下,一个荒诞的协议达成了。 犹太人的皮带连在一起,系着穆斯林的油桶。 一个身体瘦小的巴勒斯坦男孩被选中,腰上系着犹太人的皮带,慢慢滑入黑暗的井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如果上面的人松手,男孩就会摔死。 如果下面的人割断绳子,桶就没了。
“拉!” 随着一声号子,装满清水的桶被拉了上来。 水洒了出来,溅在干裂的石板上,也溅在两群人的鞋子上。
没有欢呼,只有吞咽声。 第一桶水,一人一半。 这是耶路撒冷的Perthro——在这个命运的骰盅里,大家都是被摇晃的骰子,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渴死。

四、橄榄山的守望者
黎明前夕。 极光依然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狂暴,像是在燃烧天空最后的燃料。
在橄榄山的观景台上,站着三个人。 一个亚美尼亚神父,一个犹太拉比,一个伊斯兰阿訇。 他们本来是来这里查看各自墓地的受损情况,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从这里俯瞰,整个耶路撒冷像是一座用乐高积木搭建的废墟。 没有电灯的干扰,古城的轮廓前所未有地清晰。 阿克萨清真寺、圣墓教堂、西墙,这些争夺了千年的地标,此刻都在同一片星空下显得如此渺小。
“看那边。”亚美尼亚神父指着远处的死海方向。 那里,一条由于地磁异常而产生的巨大地裂缝(或者仅仅是光影的错觉),似乎将约旦河谷劈成了两半。
“《撒迦利亚书》说,那日,他的脚必站在橄榄山上……”拉比低声喃喃自语。 “《古兰经》说,当天空破裂之时……”阿阿訇接了一句。
他们看向彼此。 在这个没有电力、没有网络、没有外援的夜晚,他们的经文第一次不再是攻击对方的武器,而成了描述眼前这不可名状恐怖的唯一词汇。
“战争结束了吗?”神父问。 “没有。”拉比摇了摇头,看着山下那些开始为了争夺水井而点起的火把,“上帝拿走了我们的现代玩具(导弹和坦克),给了我们石头和棍棒。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阿訇叹了口气,“今晚我们必须分享同一口井。否则明天就没有人能活着赞美真主了。”
三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太阳试图从极光的封锁线后升起。 那是一轮惨白的、被磁暴扭曲的太阳。 它照亮了这座圣城。 这座城市埋葬了无数的征服者,罗马人、十字军、奥斯曼人、英国人…… 现在,它埋葬了科技时代。
在山下,一声凄厉的羊角号(Shofar)响起,紧接着是肉嗓发出的宣礼声,再接着是教堂沉闷的钟声。 三种声音并不和谐,甚至有些刺耳。 但它们在极光下顽强地响着,宣告着人类在这个充满**未知变数(Perthro)**的新世界里,依然在苟延残喘。

78

主题

1996

回帖

4322

积分

论坛版主-副热带高压

气象迷,赛车迷

积分
4322
 楼主| 发表于 2026-1-10 12: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Algiz(披风/保护/庇护所)—— 梵蒂冈的烛光
“当世界陷入黑暗,信仰不再是逃避现实的麻醉剂,而是直面深渊时,披在理智肩上的那件御寒斗篷。”


一、台伯河畔的静默
2037年7月,罗马。
这座“永恒之城”在两千年的历史中,见过尼禄的大火,见过蛮族的劫掠,见过黑死病的尸车。它对灾难有着一种贵族般的从容。 当电网崩溃,罗马斗兽场的泛光灯熄灭,特米尼火车站的列车停摆时,罗马并没有像纽约那样瞬间歇斯底里。
市民们只是默默地推开了窗户,那是几百年前的老式木窗。他们看着台伯河在红色的极光下流淌,河水反射着妖异的光芒,仿佛流淌着红酒。
马里奥,一名在罗马大学教授天体物理学的教授,正带着他的孙女走在通往圣天使桥的石板路上。 “爷爷,那是天使在烧云彩吗?”孙女指着天空问。 “不,那是太阳送给地球的吻,只是吻得太用力了。”马里奥温和地解释道,他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这是他从古董店淘来的,“那是高能带电粒子撞击了我们的磁层。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地球穿上了一件发光的盔甲。”
而在台伯河的另一端,那个国中之国,此时正展现出一种令人震惊的秩序感。
梵蒂冈城国。 这个只有0.44平方公里的国家,在现代科技崩溃的这一夜,却仿佛回到了它最辉煌的中世纪主场。 这里的城墙是文艺复兴时期加固的,防御的不是坦克,而是混乱。 这里的记录是写在羊皮纸上的,而不是存在云端服务器里。 这里的管理者——从瑞士卫队到枢机主教——都受过极其严格的古典教育。
当罗马全城断电时,圣彼得广场并没有陷入黑暗。 数千支巨大的白蜡烛被点燃了。这些平时只在复活节守夜礼使用的备用物资,此刻将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二、高素质的难民
圣彼得广场上聚集了十万人。 但这十万人没有推搡,没有踩踏,甚至没有大声喧哗。
他们中有从世界各地赶来的朝圣者,有罗马本地的市民,有外交官,也有科学家。 能在这个时候迅速聚集到梵蒂冈核心区域的,大多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信徒。他们深知天主教早在几十年前就已完全接纳了现代科学(大爆炸理论甚至是由一位神父勒梅特提出的)。
人群中,你可以听到几十种语言在低声交谈。 “是CME(日冕物质抛射)。”一个穿着风衣的法国人用英语对身边的修女说,“强度远超1859年。我在巴黎天文台的朋友之前警告过。” “感谢主,至少不是核战争。”修女胸前挂着十字架,手里却拿着一个已经黑屏的iPad,“只是我们回到了没有电的时代。” “这也许是件好事。”法国人笑了笑,“至少我们现在能听清彼此说话了。”
没有末日论的尖叫,没有“悔改吧”的疯狂嘶吼。 甚至有几个神学院的学生,借着烛光,在广场的喷泉旁淡定地讨论着托马斯·阿奎那关于“自然法”的论述,仿佛头顶那漫天的极光只是上帝为他们的辩论提供的背景特效。
这种**Algiz(保护/庇护)**的感觉,不是来自高墙,而是来自理性的沉淀。 在这里,信仰和科学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停火。

三、没有麦克风的阳台

深夜12点。 圣彼得大教堂正面的中央阳台,那扇厚重的窗户缓缓打开了。
通常,这里会伸出一根银色的麦克风,两旁会有巨大的扩音器。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一个身穿白色法袍的身影走了出来。 良十四世(Leo XIV)。 这是一位来自新大陆的教皇,但他却有着旧大陆最深沉的灵魂。他是第一位在当选前拥有理学博士学位的教皇,他对量子力学和混沌理论的理解,甚至不亚于他对《福音书》的研读。
他没有穿那些繁复的刺绣披肩,只是简单地穿着白袍,手里拿着一盏古老的黄铜油灯。 在他身后,几位红衣枢机主教举着巨大的烛台,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巴洛克式的立面上,巨大而庄严。
广场上的十万人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电流的嗡嗡声,只有台伯河的风声和极光在高空摩擦的嘶嘶声。
良十四世走到阳台边缘。他不需要麦克风。因为圣彼得广场的设计者贝尼尼,早在三百年前就考虑到了声学结构。在这里,一个人的高声宣讲,可以凭借回声传遍整个广场。
“Cari fratelli e sorelle...” (亲爱的兄弟姐妹们……)
他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一种穿透力。 “今晚,我们头顶的天空在燃烧。”教皇抬起一只手,指向那绚烂的紫红色苍穹,“很多人感到恐惧,以为这是《启示录》的封印被揭开。以为这是审判的烈火。”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屏息聆听。
“但这并非审判。”教皇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是宇宙的呼吸。这是我们的恒星——太阳,打了一个喷嚏。作为曾研习过自然科学的人,我告诉你们,这是物理现象。是带电粒子与大气层的拥抱。”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那是释然的叹息。
“然而,”话锋一转,“当物理法则剥夺了我们的电力,剥夺了我们引以为傲的网络,剥夺了我们那虚假的、永不知足的繁荣时……这,确实是上帝的一道考题。”

四、不需要电的记忆
良十四世放下了手中的油灯,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前倾,仿佛要拥抱下面的每一个人。
“看看你们周围。”他大声说道,“昨晚,你们还在通过手机屏幕与千里之外的人争吵,却不愿看一眼身边的邻居。昨晚,你们还在为股票的涨跌而焦虑,却忘记了面包的香味。”
“现在,屏幕黑了。股票没了。你们只剩下彼此。”
“这道光,不是为了毁灭我们,而是为了让我们断奶。人类在科技的摇篮里躺得太久了,久到忘记了如何在黑暗中行走,忘记了如何用手去触摸真实的世界。”
他指了指身后那座巨大的圣彼得大教堂,以及它地下深处的梵蒂冈秘密档案馆。 “在那里面,保存着两千年来人类最珍贵的记忆。那些羊皮纸,那些手抄本,它们不需要电,不需要芯片,不需要服务器。它们经历了罗马的陷落,经历了黑死病,经历了世界大战。它们依然在那里。”
“文明不会因为停电而终结。”教皇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充满了力量,“文明不在云端,而在你们的心里。在你们分享的那块面包里,在你们为陌生人举起的那盏灯里。”
“今晚,梵蒂冈的大门将为所有人敞开。如果你是科学家,请来我们的图书馆,我们需要你的知识来保护那些古籍。如果你是医生,请来我们的回廊,那里有清洁的水和药品。如果你只是害怕,请来我们的长椅上坐下。”
“在这里,理智是我们的围墙,仁爱是我们的屋顶。”

五、守夜人的歌声

演讲结束了。 没有掌声,因为掌声太轻浮。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由十万人共同发出的祈祷声。 那是拉丁语的《Pater Noster》(天主经)。
“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elis...” 声音如同一股洪流,汇入那漫天的极光之中。
在广场的边缘,瑞士卫队(Swiss Guard)依然手持长戟(Halberd)站岗。 这些平时被游客视为“吉祥物”的卫兵,此刻却成了最可靠的武装力量。 因为他们的长戟不需要子弹,不需要火控雷达。在热兵器因为电子故障而失效的混乱夜晚,冷兵器重新夺回了它的威严。
卫队长看着头顶的极光,盔甲上的红羽毛在风中飘扬。 他看到几个修女正提着篮子,在人群中分发梵蒂冈花园里种植的橘子和面包。 他看到几个物理学家正围着教皇科学院的一位神父,借着烛光,用纸笔计算着地磁暴的衰减曲线。
这就是Algiz。 不是躲在山洞里瑟瑟发抖,而是当暴风雪来临时,大家背靠背,围成一个圈,用体温和智慧构建一个名为“人类”的庇护所。
良十四世站在阳台上,久久没有离去。 他看着下面那片烛光的海洋,那比天上的极光更加温暖。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明天,会有饥荒。后天,会有瘟疫。 但这群人,这群在黑暗中依然保持着理性和秩序的人,将是重建这个世界的基石。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枢机主教轻声说道: “去把图书馆的窗户封好。那是我们的诺亚方舟。这次,我们带走的不是动物,是书。”

78

主题

1996

回帖

4322

积分

论坛版主-副热带高压

气象迷,赛车迷

积分
4322
 楼主| 发表于 2026-1-10 12: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Sowilo(太阳/神圣之火/成功)—— 巴塔哥尼亚的日轮
“当虚假的人造太阳(电力)熄灭,真正的太阳神便驾着火焰战车回归。祂不分左右,不分国界,祂只用绝对的光明,烧尽一切谎言。”


一、世界尽头的红光
2037年7月,南美洲最南端。巴塔哥尼亚高原。
这里是南纬52度,靠近麦哲伦海峡。往南就是火地岛,往西是智利破碎的峡湾,往东是阿根廷广袤干燥的草原。这里被称为“世界的尽头”。
此刻,这个尽头正在燃烧。
马丁内斯少校,阿根廷南方军区第11机械化旅的指挥官,正站在一辆“谭”式(TAM)中型坦克的炮塔上。寒风夹杂着冰渣,像刀子一样割过他的脸颊。 但他感觉不到冷。因为头顶的天空,正呈现出一种令人疯狂的血红色。
南极光(Aurora Australis)通常比北极光更偏红,而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地磁暴中,它浓烈得像是一个刚刚切开的动脉。 红光映照在安第斯山脉巨大的冰川上,将万年玄冰染成了燃烧的熔岩。菲茨罗伊峰(Mount Fitz Roy)那锯齿状的花岗岩山尖,此刻看起来就像是地狱的入口。
就在三天前,这里还是战场。 阿根廷的新极右翼政府为了转移国内经济崩溃的矛盾,宣称要收回南部某些争议岛屿的主权。而智利的左翼联合政府则誓言保卫每一寸领土。 双方在冰天雪地里陈兵数万。阿根廷的无人机群在空中盘旋,智利的电子侦察部队在监听每一个频段。
但现在,无人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不知所踪。电子监听设备里只有宇宙辐射带来的尖锐噪音。 坦克的火控系统黑屏了。导航失灵了。 甚至连士兵们取暖用的电热背心也变成了冰冷的累赘。
马丁内斯少校看着几公里外的智利阵地。 那里也是一片死寂。 没有枪炮声。 在这漫天血色极光的注视下,人类那点依靠微芯片驱动的杀戮欲望,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二、冻结的意识形态
在两国交界的边境线上,一条并不存在的线曾将这里的人分为两个世界。 一边高喊着“自由万岁,该死的左派”,信奉绝对的市场化和私有制。 一边高喊着“人民团结,打倒法西斯”,信奉国家调控和社会福利。
现在,这两种主义都冻僵了。
加布里埃尔,一名智利的志愿兵,以前是圣地亚哥的一名社会学大学生。他此刻正蜷缩在战壕里,手里拿着一本被翻烂了的《资本论》,试图用它来引火。 这很难。因为风太大了。 而且他的手冻僵了。
“该死的阿根廷佬。”旁边的战友咒骂着,“如果不是他们挑起战争,我们现在应该在家里领救济粮。” “别傻了。”加布里埃尔苦笑着,把书页塞进一堆干枯的灌木里,“现在大家都是乞丐。你看那边。”
他指着对面的阿根廷阵地。 透过望远镜(这是纯光学的,所以还能用),他看到几个阿根廷士兵正围着一辆装甲运兵车。他们正在干一件这几天最流行的事情:拆车。 他们拆下了装甲车里的真皮座椅,拆下了橡胶轮胎,甚至拆下了木质的枪托。 为了什么? 为了烧火。
在零下二十度的巴塔哥尼亚荒原上,在那令人绝望的红色极光下,什么自由主义,什么社会主义,都不如一团**热量(Sowilo)**来得真实。
加布里埃尔看着自己手里那本关于宏大叙事的书终于被点燃,发出微弱的黄光。 他把冻得发紫的手凑过去。 “也是。”他喃喃自语,“火是不分左右的。”

三、马普切人的战鼓
在这场现代国家机器的瘫痪中,有一群人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Sowilo(成功/完整)。
马普切人(Mapuche)。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 他们生活在智利和阿根廷的边境两侧,几百年来一直拒绝承认这条国界线。他们曾顽强地抵抗过印加帝国,抵抗过西班牙殖民者,现在又在抵抗现代国家的同化。
在安第斯山脉深处的一个山谷里,马普切人的部落领袖(Lonco)安图(Antu,意为太阳),正站在一块巨石上。 他没有穿现代的冲锋衣,而是披着厚厚的羊驼毛斗篷(Poncho),头戴银饰。
在他周围,数百名马普切族人正在敲击着库尔特伦鼓(Kultrun)。 鼓声低沉、浑厚,穿透了寒风,与天空中的极光共鸣。
对于这些原住民来说,天上的红光不是灾难,而是祖灵(Pillan)的回归。 “看啊!”安图指着天空,用古老的马普切语高喊,“‘温卡’(Huinca,对外来白人的蔑称)的魔法失效了!他们的铁鸟掉下来了,他们的发光盒子(手机)死了!那是安图(太阳神)在发怒,祂在烧毁那些虚假的网!”
在山谷下方,有一座现代化的锂矿场。那是阿根廷政府引进外资建立的,也是这次冲突的导火索之一。 巨大的挖掘机和传送带此刻像死去的恐龙一样趴在地上。
一群马普切青年骑着马——真的马,不是摩托车——冲进了矿场。 他们没有破坏,而是回收。 他们用绳索套住那些昂贵的工程轮胎,拖走(可以做鞋底,可以燃烧)。 他们拆下工棚的铁皮(可以修补屋顶)。 他们砸开仓库,搬走炸药(可以开山,也可以打猎)。
在极光的照耀下,这是一场属于原住民的“光复运动”。 没有流血,因为守卫矿场的保安早就因为断水断电而跑光了。 马普切人重新接管了这片土地。他们不需要GPS来告诉他们边界在哪里,因为山川和河流就是他们的地图。

四、冰川上的弥撒
三天后。 双方军队的补给都断了。 阿根廷那边的牛肉罐头吃光了,智利这边的压缩饼干也没了。 运送补给的卡车因为电控喷油系统故障,全部瘫痪在几百公里外的公路上。
饥饿和寒冷逼迫着这两支全副武装的军队做出了一个违背军令的决定。
在菲茨罗伊峰脚下的冰川湖畔。 阿根廷的马丁内斯少校,举着一面白旗,走出了装甲车。 对面,智利的指挥官也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谈判领土归属,因为那在极光面前毫无意义。 他们谈判的是交换。
阿根廷人有大量的燃油(从坦克里抽出来的),虽然发电机坏了,但柴油可以直接烧火取暖。 智利人有一批从附近渔村征集来的干鱼和海豹肉。
“用一百升柴油,换五十公斤鱼。”马丁内斯少校说。 “成交。”智利指挥官回答。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传来。 是马普切人。 安图领袖带着族人,赶着一群羊驼,出现在山坡上。 他们看着下面的两支军队,就像看着两个迷路的孩子。
马普切人没有攻击他们,尽管这些军人曾经驱逐过他们。 安图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根燃烧的火把——那火把上涂满了动物油脂,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金色的光芒,与天上的红光分庭抗礼。
“这里没有阿根廷,没有智利。”安图用生硬的西班牙语说道,“这里是Wallmapu(马普切人的土地)。太阳神看着你们。如果你们想活过这个冬天,就放下那些铁管子(枪),跟我们学怎么在冰上盖房子。”
在这个被文明遗忘的角落,在南纬52度的寒风中。 极右翼的军官、左翼的大学生志愿兵、以及坚守古老传统的原住民。 这三群人,最终围坐在了同一堆篝火旁。
他们把坦克变成了挡风的墙。 他们把昂贵的凯夫拉防弹衣垫在屁股底下隔绝冰雪。 他们分食着羊驼肉和烤干鱼。
天上的极光(Sowilo)依然在燃烧,像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日轮。 它烧毁了雷达,烧毁了通讯,也烧毁了那些写在纸上的、关于国家和主义的仇恨。
马丁内斯少校看着手中的一块肉,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正在给他递水的智利学生加布里埃尔。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阿根廷的谚语: “当太阳升起时,它是为所有人升起的。”
哪怕这个太阳是毁灭性的极光。 它也是公平的。

五、神圣的净化

夜深了。 极光的强度达到了一波新的高潮。 整个巴塔哥尼亚高原被照得通亮,连地上的每一颗石子都清晰可见。
这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净化(Cleansing)。 那些原本矗立在边境线上的电子界碑、监控塔、无人机基站,在强烈的地磁感应电流中冒出了青烟,彻底变成了焦炭。 丑陋的铁丝网被积雪掩埋。
大地上只剩下纯粹的东西: 山。 冰。 火。 人。
加布里埃尔躺在雪地上,看着天空。他感觉自己不再是智利人,不再是社会主义者,甚至不再是现代人。 他只是一个在这颗星球上努力求生的生物,和旁边那只蜷缩着的阿根廷军犬没有任何区别。
“Sowilo……”他想起了自己在书上看过的这个古老符文的含义。 那是太阳,是完整,也是归一。
在这世界的尽头,文明的裂痕被光弥合了。 虽然是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通过剥夺人类的科技外衣。 但在这一刻,巴塔哥尼亚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完整。

78

主题

1996

回帖

4322

积分

论坛版主-副热带高压

气象迷,赛车迷

积分
4322
 楼主| 发表于 2026-1-10 12: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Tiwaz(提尔/战神/正义)—— 废墟上的天平
“正义不再是法庭上戴着假发的辩论,而是为了让多数人活下去,必须对少数人进行的残酷切割。在这个没有云端的时代,每一笔账,都要记在纸上,用血来盖章。”


一、成都的“粮票”与“新阶级”
2037年8月,中国,成都。
盆地的湿热在这个没有空调的夏天变成了最难熬的酷刑。曾经灯火辉煌的太古里,现在被改装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物资集散中心。
老陈,一名退休十年的街道办主任,重新挂上了红袖章。他手里拿着一个发黄的扩音喇叭(装的是干电池,这是目前最珍贵的战略物资之一),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里不再有“高管”、“网红”、“码农”的区别。所有人都穿着汗透的T恤,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
这是成都市军管委员会紧急印发的**“临时生活物资供应券”**——俗称“新粮票”。
“排好队!按户口本和居住证领!”老陈的声音沙哑但威严,“今天的配额是每人半斤陈米,两颗土豆!没有油!重复一遍,今天没有油!”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我都三天没吃油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喊道,他以前是某大厂的P8级技术专家,“我有钱!我卡里有几百万!我能不能多买点?”
“钱?”老陈冷笑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现金暂停流通,以工代赈,按劳分配。
“同志,你的几百万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老陈指着旁边的一堆铁锹和扫以此,“看到那边的旱厕了吗?因为化粪池泵坏了,全城的下水道都快堵了。如果你想多领一个红薯,就去掏粪。掏一桶,给一张票。”
眼镜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是架构师!我是脑力劳动者!”
“现在不需要架构师。”老陈冷冷地说,“现在需要的是劳动力。Tiwaz(正义)就是谁干活谁吃饭。不干活的,哪怕你是天王老子,也只能喝稀饭。”
这就是中国式复苏的第一步:极度的组织化。 国家机器在经历了初期的休克后,迅速激活了深埋在基因里的“战时动员能力”。供销社系统(Supply and Marketing Cooperatives)一夜复活。街道办和居委会成为了拥有最高生杀大权的基层堡垒。
大数据没了,网格员就拿着笔记本,一家一户地上门“人肉普查”。 健康码没了,路口就设卡,持单位介绍信通行。 这种看似倒退回70年代的笨办法,在电子系统全灭的末世,却是维持社会不崩盘的唯一铁律。

二、巴黎的“土豆条约”

与此同时,在欧亚大陆的另一端,情况则完全不同。
欧洲没有如此强大的基层动员能力,社会结构更加松散。当中央政府的指令无法通过互联网传达时,欧洲迅速退化成了一种**“新城邦时代”**。
法国,巴黎近郊。
曾经浪漫的香榭丽舍大道,现在堆满了垃圾。因为垃圾车动不了,焚烧厂停摆。 巴黎市长(现在实际上是巴黎城邦的领主)面临着最大的危机:巴黎没有粮食。
这座国际大都市的食物依然依赖于诺曼底和布列塔尼的农业区供应。 但在没有电子转账的今天,农民们拒绝把宝贵的粮食送进城里换取废纸(欧元)。
让-皮埃尔,一名曾是米其林餐厅侍酒师的巴黎人,现在是一名“自行车外交官”。 他骑着一辆载重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停在通往诺曼底的A13高速公路收费站前。
收费站已经被一群武装农民占领了。他们用拖拉机和收割机堵住了路,架起了猎枪。 “站住,巴黎佬。”一个满脸胡茬的农场主吐了一口烟圈,“又想来用爱马仕包换土豆?”
“不。”让-皮埃尔从背包里拿出一份盖着巴黎市政厅火漆印的文件,以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市长同意了你们的条件。这是**《凡尔赛土豆条约》**。”
布袋打开,里面不是钱,而是抗生素和手术刀。 这是城市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而农村急缺的硬通货。 城市的各大医院虽然停电,但药房里还存有大量的药品。而农村虽然有粮,但一旦生病就是死路一条。
“两箱阿莫西林,换五吨小麦。”让-皮埃尔说道,“还有,我们需要派出医生来换取木材。”
农场主检查了一下药品,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成交。”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农民们搬开了路障。
这就是欧洲的复苏模式:契约与贸易。 城市变成了一个个拥有技术、医疗和工业品的堡垒,而农村则成为了拥有食物的诸侯。双方在公路上设立关卡,通过最原始的物物交换来维持脆弱的平衡。
正义(Tiwaz)在这里不是分配,而是交换的公平。

三、八级钳工的复辟
视线回到中国,沈阳,铁西区。
如果说成都在忙着分粮,那么这座老工业基地则在忙着“复活”。 在某重型机械厂的车间里,几十名年轻的工程师正围着一台从德国进口的高精度数控机床(CNC)发愁。 “主板烧了,伺服电机控制器全毁了。”年轻的总工绝望地抓着头发,“没有备件,没有图纸,这玩意儿就是一堆废铁。我们造不出枪炮,甚至造不出螺丝。”
“闪开,让老子来看看。”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赵大爷,75岁,退休前是厂里的八级钳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兜里揣着一把游标卡尺,手里提着一瓶散装白酒。
平时,这些年轻人根本看不起这种只会“手搓”的老古董,认为他们是被时代淘汰的产物。 但今天,赵大爷是神。
他围着机床转了两圈,用扳手敲了敲外壳。 “把那些电子烂肠子都给老子拆了!”赵大爷喝了一口酒,大手一挥,“改成手动进给!把那边的皮带轮卸下来,装到主轴上。没有变频器?那就用齿轮箱变速!”
“可是……精度……” “精度在老子手上!”赵大爷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老子当年手搓核弹部件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
一场轰轰烈烈的**“去电子化改造运动”**开始了。 早已退休的老工人们被八抬大轿请回了工厂。他们拆掉了那些精密的传感器,装上了粗笨的机械手柄;拆掉了烧毁的显示屏,换上了机械刻度盘。
虽然生产效率只有以前的十分之一,虽然公差从微米级降到了丝级。 但机器动了。 车床开始切削,铣床开始轰鸣。 第一批纯机械结构的农具、自行车零件、甚至是简易的枪栓,从这堆“弗兰肯斯坦”式的机器里生产了出来。
这是工业文明的一次回滚,也是一次重生。 那个曾经被视为落后的“金工实习”技能,现在成了最高端的黑科技。

四、自行车上的互联网
欧洲,德国,柏林至法兰克福的高速公路上。
虽然汽车坟场依然堵塞着交通,但在应急车道上,一条特殊的“光纤”正在流动。 那是由数千名自行车手组成的**“黄色泽西”信使网络**。
互联网断了,但信息不能断。 欧洲人利用他们深厚的自行车文化,建立了一套名为**“人力TCP/IP”**的系统。
汉斯是一名信使。他穿着黄色的骑行服,背上背着一个防水的巨大信封,里面装的是法兰克福证券交易所(现在是实物交易所)的最新物价单,以及几封外交信件。
每隔50公里,就有一个接力站。 汉斯冲进接力站,把信封交给下一位早已等候的骑手,喝一口水,然后倒头就睡。 这种接力传递,保证了信息能以每小时30公里的速度在欧洲大陆流动。
虽然延迟从毫秒变成了“天”,但由于过滤掉了99%的垃圾信息(抖音、广告、色情片),剩下的这1%的信息,含金量极高。
在路边的休息站里,汉斯遇到了一个来自中国的信使。 那是中国驻德大使馆派出的联络员,骑着一辆刚刚被赵大爷他们“手搓”出来的二八大杠(老式重型自行车)。
两人语言不通,但都指了指对方肿胀的小腿,相视一笑。 这就是Tiwaz时代的牺牲。 为了让世界保持连接,人类必须重新用双腿去丈量大地。

五、黑暗森林里的温情
2037年9月,中秋节。 极光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狂暴,变成了夜空中淡淡的背景色。
在上海的一个老弄堂里。 没有了霓虹灯,月亮显得格外明亮。
居民们搬着小板凳,坐在巷子里。 以前,大家虽然住对门,但连姓什么都不知道,回家就是关门玩手机。 现在,手机没用了。
李阿姨端出了一锅在煤球炉上炖了一下午的红烧肉——肉是用她藏的金戒指跟郊区农民换的。 “来来来,小张,尝一块。你今天帮我提水辛苦了。” 小张是个年轻的白领,以前是那种“社恐”,现在因为每天负责帮整栋楼去江边打水,练出了一身腱子肉。
大家围坐在一起,借着月光,剥着毛豆,聊着天。 聊谁家的孩子学会了用搓衣板洗衣服,聊街道办明天发的粮票能不能多换点米,聊听说火车通了,第一批煤炭快运进来了。
没有了朋友圈的点赞,没有了群里的炫耀。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赤裸、粗糙,但也更加真实。
一个老教师拿出一把二胡,拉起了《良宵》。 咿咿呀呀的琴声在弄堂里回荡。 有人轻轻哼唱。
在这一刻,无论是严酷的配给制,还是危险的城外世界,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Tiwaz(正义)不仅是冷酷的秩序,也是这种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勇气。

78

主题

1996

回帖

4322

积分

论坛版主-副热带高压

气象迷,赛车迷

积分
4322
 楼主| 发表于 2026-1-10 12: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Berkana(桦树/新生/成长)—— 手术刀下的微光
“桦树是第一棵在冰原退去后生长的树木。在文明的严冬里,婴儿的啼哭声不是噪音,而是人类向宇宙宣布自己尚未灭绝的战吼。”


一、白色巨塔的沉默
2037年9月,伦敦,圣托马斯医院(St Thomas' Hospital)。
这座位于泰晤士河畔、与威斯敏斯特宫隔河相望的历史名院,此刻正像一头死去的白鲸,静静地卧在黑暗中。 没有了各种监护仪的“滴答”声,没有了气动传输系统的“嗖嗖”声,没有了中央空调的轰鸣。 医院里充斥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味:原本掩盖一切的消毒水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汗味、血腥味、以及某种由于通风不良而产生的陈腐气息。
埃莉诺·万斯(Eleanor Vance)医生,拥有三十年经验的妇产科主任,正站在产房的走廊里。她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传呼机,然后苦笑着把手放下。那玩意儿早就是块废塑料了。
现在的产房,回到了19世纪的状态。 甚至是更糟的状态。因为19世纪的医院设计考虑了自然通风和采光,而这座高度现代化的建筑全是密闭的玻璃盒子。
“主任,三号床的产妇情况不好。”助产士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的煤油灯晃动着,“宫缩无力,胎心……只能靠多普勒听筒偶尔听一下,很微弱。可能是胎盘早剥。”
埃莉诺的心沉了下去。 在三个月前,这只是一个常规急诊手术。推进手术室,麻醉,切开,取出,缝合,全程都有机器监控,风险极低。 但现在,这是一道鬼门关。
没有电刀(用于止血)。 没有麻醉机(用于控制呼吸)。 没有无影灯(用于照明)。 甚至连高压灭菌锅都因为没电而停摆,现在的手术器械只能靠煮沸和酒精浸泡消毒。
“准备手术。”埃莉诺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已经有些发黄的白大褂,“通知‘动力组’。”

二、人力发电站

所谓“动力组”,是这所医院在绝望中发明的心脏。
在手术室隔壁的准备间里,并排固定着四辆从街上捡来的公路自行车。 自行车的后轮被拆掉,链条连接着几个从汽车里拆下来的发电机(Alternator)和一排沉重的卡车蓄电池。
“小伙子们,干活了!” 护士长喊了一声。 四个男人爬上了自行车。他们有的是病人家属,有的是滞留在医院的医学生。他们赤裸着上身,因为这里热得像蒸笼。
“为了个新生命,拼了!”一个满身纹身的机车手啐了一口唾沫,开始用力蹬踏板。 “嗡——” 发电机开始旋转,发出了粗糙的噪音。 连接在电路末端的一个电压表指针颤颤巍巍地跳了起来。
手术室里的那盏唯一的、改装过的LED大灯(原本是越野车的射灯),闪烁了几下,终于亮了起来。 那光芒惨白、刺眼,并不像无影灯那样柔和,会在视野里投下浓重的黑影。 但在这一片漆黑的伦敦,这就是最神圣的光。
“电压稳定!”护士长喊道,“别停!谁要是敢停,我就把谁扔进泰晤士河!”

三、乙醚与冷钢
产妇莎拉躺在手术台上,因为恐惧和疼痛而浑身颤抖。她才24岁,本该在这个时候刷着育儿APP,躺在恒温病房里。 现在,她被几条皮带固定在床上。
“听着,亲爱的。”麻醉师老亚瑟(一位已经退休、被返聘回来的70岁老医生)握住她的手。他没有那些精密的推注泵,他手里只有一块纱布和一个滴瓶。 “我要给你用点古老的东西——乙醚。你会闻到一股烂苹果味,别怕,数到十,你就会睡着。”
这是极其危险的操作。乙醚麻醉极其考验麻醉师的手感,多了会抑制呼吸致死,少了病人会在剧痛中醒来。在现代医学中这早已被淘汰,但在没有电力监控的今天,它是唯一可行的全身麻醉方案。
莎拉吸入了几口刺鼻的气体,眼神逐渐涣散,身体软了下来。
“开始。” 埃莉诺伸出手。 “刀。”
没有了电刀烧灼血管时的那股焦味和止血效果,手术刀切开皮肤的一瞬间,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纱布!止血钳!”埃莉诺大喊。 助手的动作必须比以前快十倍。切开一层,就要立刻用钳子夹住出血点,用丝线结扎。这是纯粹的手工活,是外科医生基本功的极致考验。
“灯光!别晃!” 隔壁动力室里,骑手们的体力在快速消耗。灯光开始忽明忽暗,像是一个垂死之人的心跳。 埃莉诺的视野里一片昏暗,她几乎是凭借着几十年积累的肌肉记忆,在血肉模糊中寻找子宫的切口。
“该死,大出血。”埃莉诺的额头上冷汗直冒,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但她不敢擦,“给我更多的止血钳!快!”
此时,窗外的极光突然爆发。 强烈的紫光透过玻璃窗射进手术室,与那盏摇摇欲坠的LED灯光混杂在一起,将手术台映照得如同某种邪教祭祀的现场。

四、第一声啼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隔壁传来了骑手们粗重的喘息声和链条摩擦的尖叫声。 “我不行了……”一个骑手呻吟着。 “换人!快换人!”护士长在吼叫。 在那几秒钟的交接间隙,灯光灭了。
“别动!”埃莉诺在黑暗中吼道,她的双手正插在病人的腹腔里,紧紧压住子宫动脉,“谁有手电筒?照一下!”
一个护士打开了备用的强光手电。 光柱聚焦在切口处。
“看到了。”埃莉诺手起刀落,切开了子宫壁。 一只苍白的小手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头,然后是身体。
孩子被取了出来。 是个男孩。 但是,他没有哭。 在这个缺氧、麻醉剂干扰的环境下,婴儿全身青紫,像个没有生命的橡胶娃娃。
“窒息。”埃莉诺剪断脐带,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儿科医生。 没有新生儿复苏台,没有吸痰器,没有氧气面罩。 儿科医生把孩子倒提起来,拍打脚底。 没反应。 用嘴吸出孩子口鼻里的羊水和粘液。 还是没反应。
手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的努力,那些骑车的汗水,那些珍贵的乙醚,难道都要白费吗?
儿科医生深吸一口气,开始进行口对口人工呼吸,并用两根手指在那个如同小鸟般脆弱的胸膛上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隔壁的自行车声似乎都远去了。 埃莉诺一边缝合子宫,一边死死盯着那个紫色的角落。
突然。 一声微弱的咳嗽。 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甚至有些刺耳的啼哭。
“哇——!!!”
这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手术室大门,穿透了黑暗的走廊,甚至似乎穿透了这座死寂的医院。 隔壁动力室里,那个快要累虚脱的纹身大汉听到这声音,猛地锤了一下车把,嚎啕大哭起来:“活了!他妈的活了!”
手术室里,护士们的眼泪夺眶而出。 在这个死亡随处可见、生命变得无比廉价的年代,这一声啼哭,是对绝望最有力的反击。

五、极光一代
手术结束了。母子平安。 埃莉诺瘫坐在更衣室的地板上,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刚刚完成了一场可能是她职业生涯中最艰难,也最完美的手术。
她脱下全是血迹的手术衣,走到窗前。 她推开窗户,让泰晤士河的冷风吹进来。
她看着怀里那个刚刚被包裹好的婴儿。 他的眼睛还睁不开,小手紧紧攥着拳头。
埃莉诺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孩子,和她,和莎拉,和以前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出生在一个没有电的世界。 他不会知道什么是iPad,什么是TikTok,什么是人工智能。 他的童年将没有动画片,只有母亲在烛光下的手影游戏。 他的世界里没有飞机,只有马车和蒸汽船。 他不会害怕黑暗,因为他生来就在黑暗中。
他是**“极光一代”**(The Aurora Generation)。
埃莉诺抱着孩子,看向窗外。 伦敦塔桥的轮廓在极光下显得古老而沧桑。大本钟依然沉默,像个守灵人。 但在那些漆黑的居民楼里,有点点烛光在闪烁。
“欢迎来到这个糟糕的世界,小家伙。”埃莉诺轻声说道,用粗糙的手指划过婴儿的脸颊,“但也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天空中,那道名为**Berkana(新生)**的符文——如果极光的形状可以被解读的话——正在缓缓舒展。它象征着桦树在废墟中生根,象征着生命在寒冬中发芽。
这个孩子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理解什么是“云端存储”,但他会懂得如何种植,如何狩猎,如何去爱具体的人,而不是爱屏幕里的像素。
文明的外壳破碎了,但内核——生命本身,依然在顽强地跳动。 埃莉诺笑了。那是自灾难发生以来,她露出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78

主题

1996

回帖

4322

积分

论坛版主-副热带高压

气象迷,赛车迷

积分
4322
 楼主| 发表于 2026-1-10 12: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Ehwaz(马/信任/协作)—— 黑暗大陆的灯塔
“当世界中心的灯火熄灭,边缘地带反而因为被遗忘而幸存。在这片古老的大陆上,协作不是写在合同里的条款,而是人与兽、部落与城市之间那条看不见却割不断的脐带。”


一、内罗毕的“幽灵光”
2037年10月,肯尼亚,内罗毕。
如果在太空中俯瞰地球(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卫星能做到了),你会发现一个极其荒诞的现象: 北半球的欧洲、北美、东亚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像被墨水涂抹过一样。 而在赤道附近的非洲大陆,却星星点点地亮着灯光。
由于纬度低,地磁暴在这里的感应电流强度只有高纬度地区的十分之一。虽然精密的微芯片受损,但粗糙坚固的老式电网、尤其是那些依然在运转的水力发电站(如埃塞俄比亚复兴大坝),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
内罗毕的CBD依然亮着路灯。 但这光芒照亮的,不是繁荣,而是崩溃。
基奥(Kio),内罗毕大学的金融学教授,正站在肯雅塔国际会议中心的顶楼。他看着楼下依然亮着的霓虹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讽刺。 有电。 但是没有钱。
非洲的金融系统高度依赖外部。SWIFT系统(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的服务器在布鲁塞尔,此时那里估计正在烧家具取暖。 更致命的是,肯尼亚引以为傲的M-Pesa移动支付系统瘫痪了。 虽然内罗毕的基站有电,但云端数据中心的数据流需要经过海底光缆与欧洲的服务器握手。握手失败。
在这个几乎人人都用手机钱包买菜、坐车、交水电费的国家,一夜之间,所有人的财富都变成了屏幕上无法刷新的“连接超时”。
基奥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肯尼亚先令纸币。 在这座亮着灯的城市里,数百万拿着智能手机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赤贫。 超市里的货物堆积如山,但无法结账。 加油站的油泵有电,但没有网络确认支付,加油工拒绝加油。
“这叫‘功能性死亡’。”基奥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自言自语,“心脏还在跳(电还在),但脑死亡了(网断了)。”

二、断裂的脐带

如果说城市的金融崩溃是无声的,那么港口的崩溃就是有形的。
蒙巴萨港。东非最大的物流枢纽。 这里堆积着数十万个集装箱。 平时,这里是东非的咽喉,吐纳着来自中国的商品、欧洲的药品、美国的机械。 现在,咽喉被掐断了。
远洋货轮不再靠岸。全球海运体系的瘫痪意味着非洲瞬间成了孤岛。 阿迪萨,一名港口装卸工长,正带着工人们用乙炔枪暴力切割一个集装箱的锁扣。 他们不再等待海关的电子放行指令了。 “打开!”阿迪萨吼道。
铁门轰然打开。 里面装的不是急需的粮食或药品,而是一整箱……iPhone 16的手机壳。 工人们发出绝望的嘘声。 “下一个!”
在开了十几个箱子后,他们终于找到了有用的东西:一箱来自印度的仿制药,和一箱来自巴西的冷冻鸡肉(虽然已经化冻发臭)。
“这就是全球化。”阿迪萨踢了一脚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精美手机壳,“当脐带断了,我们才发现,以前我们要么是在吃别人的奶,要么是在帮别人倒垃圾。”
港口外,那条中国援建的蒙内铁路(SGR)静静地躺着。 虽然铁轨完好,电力机车也有电,但整条铁路的信号控制系统(CTC)是全数字化的。没有了卫星授时和远程调度,两列火车在第一天就因为盲开而发生了追尾事故。 现在,没人敢开火车了。
蒙巴萨的物资堆积如山,而几百公里外的内陆正在挨饿。 现代物流的大动脉,栓塞了。

三、马赛人的回归
文明的解决方案失效了,古老的智慧便重新登场。 这正是符文**Ehwaz(马/协作)**的含义。
在东非大裂谷的深处,马赛马拉草原。 这里离赤道很近,极光在这里只是北方地平线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像是夕阳的余晖迟迟不肯散去。
勒迈安(Lemayan),一名年轻的马赛族勇士,正赶着他的牛群。 对于他来说,世界末日?不存在的。 牛还在吃草,狮子还在捕猎,太阳照常升起。 唯一的变化是,那些开着越野车、拿着长枪短炮的白人游客不见了。还有就是,城里的人开始涌入草原。
一辆抛锚的路虎越野车停在路边。车主是一个内罗毕的富商,正绝望地看着冒烟的引擎——电子喷射单元烧毁。 勒迈安走了过去,手里拿着长矛。 富商吓得瑟瑟发抖,以为遇到了劫匪。
“你的铁盒子死了。”勒迈安用斯瓦希里语说,指了指那辆豪车,“但我的腿还活着。”
勒迈安没有抢劫。马赛人看不起抢劫弱者。 他做了一笔交易。 他用两头驴,换了富商车里那一箱昂贵的苏格兰威士忌(勒迈安打算用它来给牛伤口消毒,或者跟部落长老换烟草)。
富商骑在驴背上,哭笑不得。 他曾嘲笑这些牧民是“落后”的象征,阻碍了肯尼亚的现代化。 现在,这头驴是他唯一的生路。

四、骆驼商队的复兴
随着铁路和公路运输的瘫痪,一种已经在历史书上消失了百年的景象,在非洲大陆上复活了。
跨撒哈拉商队,以及东非长途商队。
在肯尼亚北部的干旱地区,索马里人和奥罗莫人重新集结了他们的骆驼。 成千上万头骆驼,背上不再驮着游客,而是驮着盐巴、粮食、药品,甚至是用太阳能板拆解下来的电池。
这支庞大的队伍,沿着古老的商路,从蒙巴萨港出发,向内陆进发。 队伍绵延数公里,尘土遮天蔽日。 没有GPS,向导们靠着星象(虽然星象因磁暴略有干扰,但大方向不变)和记忆中的地标辨别方向。
基奥教授,那个内罗毕的金融学家,现在也在这支队伍里。 他失业了。金融不再被需要。 但他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商队会计。 他拿着纸和笔,骑在一头灰色的毛驴上,负责记录每一头骆驼驮载的货物清单,以及沿途部落的交易账目。
“Ehwaz。”基奥看着身边那头喷着响鼻的毛驴,突然想起了他在欧洲留学时读过的北欧神话,“马不仅仅是坐骑,它是伙伴。我们以前太信任丰田和波音了,却忘记了怎么和这些有心跳的生物合作。”
商队路过乞力马扎罗山脚下。 那里的雪顶在极光的映衬下呈现出奇异的粉红色。 沿途的村庄沸腾了。 村民们拿着木薯、香蕉和羊奶,跑出来交换商队带来的“奢侈品”——来自港口的抗生素、火柴和金属工具。
这是一种最原始的、却又极其高效的物流网络。 它不依赖芯片,不依赖石油,只依赖水草和信任。

五、逆向的“难民潮”
内罗毕国际机场(JKIA)。 这里曾经是东非的航空枢纽。现在,它是世界上最大的露天难民营。 但这里的难民很特殊。
他们大部分是白人。 滞留的欧洲游客、美国志愿者、跨国公司高管。 他们的飞机飞不走了。他们的信用卡刷不出来了。他们的护照在饥饿面前一文不值。
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原本的VIP休息室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缝纫车间。 一群穿着名牌冲锋衣的法国女人,正在当地妇女的指导下,用手工缝制衣服和帐篷。 一群德国工程师,正在废品堆里翻找,试图用易拉罐和废铜线制作简易的酒精炉。
阿迪萨(那个港口工长)带着一队满载物资的驴车来到了机场。 他不是来救援的,他是来招工的。
“我们需要人手!”阿迪萨站在手推车上喊道,“我们需要懂机械的修水泵,需要懂化学的做肥皂,需要懂医术的看病!包吃包住,但没有工资!”
曾经高高在上的“外籍专家”,此刻争先恐后地举手。 “我会修柴油机!我在慕尼黑开过修车厂!” “我是牙医!我有自己的工具!” “我是农学博士!我知道怎么改良土壤!”
阿迪萨挑选了几个壮劳力。 他看着一个一身名牌、却满脸污垢的英国银行家。 “你会什么?” “我……我会做并购模型,我会管理对冲基金……”银行家嗫嚅道。 阿迪萨摇了摇头:“抱歉,朋友。现在狮子不吃对冲基金。你会种红薯吗?” “不会……但我学得快!我能铲屎!我能搬东西!”银行家急切地喊道。
阿迪萨笑了。 “行,上车吧。欢迎来到非洲,这次是来真的。”

六、黑白交织的图腾

六个月后。 东非大裂谷边缘的一个新定居点。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无数个用泥土、木头和废弃集装箱搭建的房屋。 但在村子的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图腾柱。 上面没有刻着神像,而是刻着两样东西: 一只手,握着一只蹄子。
这是新时代的象征。 在这里,马赛人的长矛保护着欧洲工程师维修的水车;索马里的骆驼商队运来了中国的布料;内罗毕的大学教授在教孩子们用算盘计算。
非洲,这块曾被视为“被遗忘的大陆”,因为它的“落后”和韧性,在全球大崩溃中成为了一个意外的方舟。
夜晚降临。 由于纬度低,这里的极光已经看不见了,星空恢复了往日的纯净。 篝火旁,不同肤色的人围坐在一起。 一个马赛长老正在讲故事,讲的是几百年前他们的祖先如何在大旱中生存。 那个英国银行家正在认真地听着,手里拿着笔记,记得比他在哈佛商学院上课时还要认真。
这便是Ehwaz。 前路漫漫,但只要人和马(伙伴)在一起,路就在脚下。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TY_Board论坛

GMT+8, 2026-1-11 20:54 , Processed in 0.058835 second(s), 16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5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