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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0 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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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Uruz (野牛) —— 篝火旁的诸神黄昏
一、静止的台风眼
斐济的夜空像是一块被过度擦拭的深蓝色天鹅绒,星河倾泻而下,密集得让人感到压抑。南太平洋的信风吹过丹娜拉岛的棕榈林,带着海盐、燃烧的椰子壳和几十种不同廉价香烟混合的味道。
这是“大撤退”后的第十四天。世界在北半球燃烧,而这里仿佛处于风暴的台风眼,拥有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宁静。
在第42号安置点外的沙滩空地上,一堆巨大的篝火正在噼啪作响。这原本是酒店为了吸引游客举办的“波利尼西亚之夜”场地,现在却成了人类文明的一个微缩切片。围坐在火堆旁的有一百多人,他们肤色各异,衣着混搭——有的穿着原本昂贵但已满是褶皱的亚麻衬衫,有的穿着当地红十字会分发的T恤。
这里没有国界线,只有被火光照亮的疲惫脸庞。
一台连着Starlink卫星终端的老式收音机被摆在中间的木箱上,断断续续地播放着BBC World Service的信号。信号很差,杂音像电流的尖叫,但没人去关掉它。那是不确定的远方传来的唯一心跳。
“……第七舰队在关岛附近海域遭遇电子干扰……黑海舰队封锁了博斯普鲁斯海峡……巴黎宣布实施宵禁……”
“关掉吧,求你了。”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说话的是Pierre,一个来自法国马赛的社会学家。他手里摇晃着半瓶只有温热温度的斐济啤酒,眼神空洞地盯着火苗。“听这些就像在听自己的尸检报告。”
“不能关。”接话的是坐在他对面的Igor,一个身材魁梧的俄罗斯石油工程师。他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东正教的十字架,手里捏着一根雪茄。“我得知道我儿子所在的部队是不是还活着。”
气氛瞬间凝固了一秒。坐在Igor左侧不到两米的地方,是一个年轻的乌克兰女孩,Olena,基辅国立大学的钢琴系学生。她紧紧裹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没有看Igor,只是低头盯着沙滩上的沙砾,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弹奏着一段无声的旋律。
二、巴别塔的辩论
“这太疯狂了。”Jason(第一章的主角,来自中国香港)推了推眼镜,打破了尴尬。他用流利的英式英语说道,“我们在这里,看着北斗七星,而制造这一切的人却坐在掩体里喝香槟。这不仅仅是地缘政治的失败,这是理性的全面崩塌。”
“理性?”一声冷笑从角落传来。那是Rajeev,一位来自印度孟买的政治学教授。他盘着腿,肤色在火光下显得深沉。“西方总是迷信理性。但历史从来不是由理性驱动的,而是由恐惧、荣誉和利益——正如修昔底德所说。你们以为全球化是永恒的,但在我们看来,那只是帝国扩张的一个短暂午休。”
“别跟我提修昔底德陷阱。”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美国人插话了,他是Mike,硅谷的一位风投家。他显得有些焦躁,不停地摆弄着手中的打火机,“这是因为独裁者无法容忍自由市场的扩张。我们本可以一起去火星,结果现在我们在这儿烤木薯。”
“自由市场?”坐在Mike旁边的是Carlos,一位来自委内瑞拉的前中央银行经济学家。他苦涩地笑了,用带着浓重西班牙口音的英语说道,“朋友,当加拉加斯的通胀率达到百分之一百万的时候,我也相信过市场。但现在看看我们,在斐济,美元还是硬通货吗?不,现在最值钱的是阿莫西林和那边的图瓦卢兄弟手里的鱼叉。”
被点名的图瓦卢人叫Tevita,他不是中产阶级,而是原本就在斐济打工的渔民。他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政治术语,只是露出一口白牙,用简单的英语说:“Ocean doesn't care about your money. Ocean rise, island gone. War or no war.(大海不在乎你们的钱。海平面上升,岛就没了。不管打不打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
“他说得对。”Ingrid,一位来自挪威奥斯陆的环保律师,将金色的长发别在耳后。她的英语完美得像教科书,“我们在争夺那些即将不再存在的土地。欧洲正在变成绞肉机,而我们还在谈论北约的东扩是不是合法。这就像在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时,还在争论谁该坐头等舱。”
人群中开始骚动,各种语言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李明,一位来自中国上海的海运物流高管,叹了口气。他用一种务实的口吻说道:“问题不在于谁对谁错,而在于链条断了。我是做供应链的,我知道这个世界有多脆弱。就像一串精密的齿轮,哪怕波兰边境的一颗螺丝松了,巴西的大豆就运不出去,刚果的钴矿就会停工,然后全世界的手机都造不出来。我们以为我们编织了一张安全网,其实我们是把自己绑在了一起跳悬崖。”
“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Amir,一位来自摩洛哥但在巴黎长大的医生,耸了耸肩。
三、敌人的酒杯
在火堆的另一侧,发生着更奇异的一幕。 David,那个以色列特拉维夫的建筑师,正拿着一个锡壶,往两个杯子里倒茶。坐在他对面接过杯子的,是Hassan,一位来自伊朗德黑兰的波斯文学教授。
在外界,他们的国家可能正在准备互相发射弹道导弹。但在这里,在南半球的星空下,两个老人却像失散多年的兄弟。
“这茶不如大不里士的好。”Hassan尝了一口,用带着诗意的波斯腔英语说道,“但在这个荒岛上,能喝到热的,就是安拉的恩赐。”
“在特拉维夫,我们喝咖啡更多。”David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Hassan,如果你还在德黑兰,你会支持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吗?”
Hassan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火光:“我会坐在我的书房里,读鲁米的诗,然后等待窗户被震碎。政治是政客的游戏,David。我只是一个教书的。就像你,你建房子,不是为了让炸弹炸毁它的。”
“Shalom(平安)。”David举起杯子。 “Salam(和平)。”Hassan碰了碰杯。
不远处,几个来自日本的工程师正围着一个柬埔寨的历史学家。日本工程师田中低声下气地用英语说着什么,似乎在为历史道歉,又似乎在讨论亚洲战场的走向。柬埔寨人Sokha只是平静地摇摇头:“历史是圆的,田中先生。悲剧总是在重复。就像现在,日本再次站在了悬崖边,而我们……我们总是草地,大象打架时被踩踏的草地。”
“我们也是草地。”来自尼日尔的矿工代表Moussa插嘴道,他的英语很生疏,夹杂着法语单词,“他们要我们的铀(Uranium),给法国发电,现在,没电了,也没饭吃了。War is bad for business.”
Maria,一位来自墨西哥城的记者,正在用西班牙语快速地记录着什么,然后转换成英语对大家说:“南美也不安全。阿根廷和巴西的边境虽然没有开战,但难民潮已经失控了。我们以为只有欧洲会乱,但混乱是传染病。”
“至少我们还有这里。”来自新西兰基督城的农场主Jack指了指脚下的沙滩,“虽然这里人太多了,但至少没人向我们开枪。瑞士人呢?那个著名的银行家在哪?”
“在这。”一个穿着考究背心的男人举手,他是Hans,来自苏黎世。“别看我,瑞士的中立已经不复存在了。我的账户被冻结了,就像你们一样。在这里,我的瑞士护照并不比那张刚果护照更有用。我们都是难民(We are all refugees)。”
四、人类的合唱
讨论逐渐变得低沉。没有争吵,只有无尽的唏嘘。 波兰的历史老师,加拿大的牙医,西班牙的画家,越南的程序员……几十个国家的人,几十种口音,在篝火旁交织成一张充满裂痕的网。他们谈论着1914年的萨拉热窝,谈论着1939年的但泽,谈论着古巴导弹危机。
他们发现,无论来自哪里,无论是第一世界还是第三世界,他们此刻的命运都一样脆弱。
这时,一个身材瘦削的老人站了起来。 他是Antonio,一位来自意大利米兰斯卡拉歌剧院的退休指挥家。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燕尾服外套——那是他逃亡时唯一带出来的体面衣服。
Antonio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海浪声中显得格外苍凉而有力。他没有说话,而是闭上眼睛,张开了双臂,仿佛面前不是一群落难的难民,而是斯卡拉歌剧院的满座观众。
他开始低声吟唱。德语。 “Freude, schöner Götterfunken, Tochter aus Elysium...” (欢乐,诸神的火花,极乐世界的女儿……)
那是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欢乐颂》。也是欧盟的盟歌,更是人类文明在绝望中对大同世界的最高礼赞。
起初,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颤抖,但精准。 几秒钟后,那个德国柏林的汽车工程师加入了进来,用浑厚的男低音和声。 紧接着,那个法国社会学家Pierre放下了啤酒瓶,用法语哼唱旋律。 乌克兰女孩Olena抬起了头,眼泪流了下来,她用乌克兰语轻声跟唱。 俄罗斯人Igor扔掉了雪茄,用俄语发出了雷鸣般的轰鸣声。
“Wir betreten feuertrunken, Himmlische, dein Heiligtum!” (我们将醉于火光,踏进你神圣的殿堂!)
Jason不会德语,但他知道旋律。他开始用“啦啦啦”的声音跟唱。 印度人、日本人、巴西人、刚果人…… 语言不通,但旋律是通用的。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俄语、日语、斯瓦希里语……各种语言的歌词,或者仅仅是哼鸣,汇聚在一起。
这一刻,在这个南太平洋的孤岛上,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烽火中,一群流亡者重建了巴别塔。没有意识形态,没有领土争端,只有人类最原始的渴望——连接。
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海浪声,盖过了那台收音机里关于死亡的播报。 这是文明的回响,是面对黑暗宇宙时,人类点亮的最后一根火柴。
“Alle Menschen werden Brüder...” (四海之内皆兄弟……)
歌声达到了高潮。Antonio指挥的手臂挥舞向天空,仿佛要抓住那璀璨的星河。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那片深邃、古老、包容一切的夜空。他们想在星星之间寻找上帝,或者寻找答案。
五、红色的帷幕
歌声在夜空中回荡,余音袅袅。众人的情绪依然沉浸在那种庄严的悲剧感中,大多数人依然保持着仰望星空的姿势,眼角挂着泪光。
Jason坐在外圈,他也仰着头,看着南方的地平线。那里通常是南十字星所在的位置,是航海者的指引。
突然,他的眼神凝固了。
在极南方向的海天交接处,在那原本应该是绝对漆黑的夜幕边缘,出现了一抹极不寻常的色彩。
不是日出的金黄,不是城市灯光的橘黄。 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鲜血渗透宣纸般的——绯红色。
那红色非常微弱,起初像是视网膜的幻觉,但它在呼吸。它像是有生命一样,无声无息地从地平线向上蔓延,极其缓慢,却不可阻挡地染红了第一颗低垂的星辰。
坐在Jason旁边的图瓦卢渔民Tevita也看见了。他张大了嘴,手中的半个椰子掉在了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紧接着,那个天文学爱好者,来自新西兰的Jack,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折叠椅。他死死地盯着那片正在扩大的红色,瞳孔剧烈收缩,那是人类本能中对未知天象的极度恐惧。
歌声戛然而止。
越来越多的人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那抹红色正在变亮,像是一个巨大的舞台帷幕,正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缓缓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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