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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宝娱乐] 【科幻】岩间十二使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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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3 16: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整体框架和情节:ForzaFerrari 辅助帮写:Gemini 3

前言
在古老的地球卷轴中,这颗位于天琴座、距离 1200 光年的行星曾被人类命名为 “开普勒-442b。在那个时代的诗歌里,它被称为“橙色伊甸园”。人类曾狂热地计算它的重力与大气,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踏上那片 1.35 倍引力的土地。
他们从未想到,这种向往竟成了一场横跨时空的默契。
二十八亿年后,当太阳步入暮年,正是这颗行星上再次孕育出的“行者文明” (Viator),跨越了枯萎的星海,回到了已成炼狱的太阳系。他们并没有迎来预想中的会面,而是俯身从地壳深处,捧起了地球生命最后的圣髑。
这是一场迟到了二十八亿年的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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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ForzaFerrari 于 2026-1-13 16:58 编辑

第一章:千分之一的幸存 (Superstites pro Mille)
时间:星元7999年,第320日(岁末之日) 地点:维亚托母星(Viator Prime),北纬45度,“真理之眼”天体观测中心

一、 八的诅咒
奥勒留(Aurelius)站在瞭望台的透明穹顶下,苍老的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扶手。他的皮肤因为两百四十年的岁月而呈现出像干枯树皮般的灰褐色,那双曾经敏锐的黑色大眼,此刻倒映着天空中那道巨大的、令人心碎的黑色伤疤。
那是“环”。
准确地说,那是戴森环未完成的骨架。它像一条被折断脊骨的巨蛇,横亘在恒星璀璨的光芒之前,将原本完整的日轮切割得支离破碎。在过去的数千年里,它是这个文明最大的骄傲,是他们迈向恒星级文明的阶梯;而今天,它是一座墓碑。
奥勒留抬起右手,四根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
“星元7999年,第320日。”他用那已经有些混浊的声音低声念诵,仿佛在宣判某种死刑,“太阳落下之后,就是星元8000年。”
在这个文明古老的传说中,“众星牧者”(Pastor Stellarum)降临于混沌初开之时。传说中,众星牧者平息了世界上所有的战争,教导先民去爱每一个个体。众星牧者拥有一只手四个指头(而不像普通人拥有五个,使用十进制),那是神圣的对称。因此,先民们建立了一切基于“八”的数学与哲学体系。
当数到八的时候,就是众星牧者一只手掌翻覆两次的终结,也是行星系行星的数量。
“八”意味着圆满,意味着归零,意味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末日重启。
虽然奥勒留是一名坚定的天体物理学家,一生只信奉引力常数与热力学定律,但在这一刻,面对着头顶那几乎压垮苍穹的宿命,他不得不感到一种荒谬的战栗。
根据该死的轨道力学计算,那个毁灭性的瞬间,恰好落在星元8000年的第一天。
传说变成了现实。或许,这就是“众星牧者”爱世人的方式——不是溺爱,而是通过残酷的物理铁律,逼迫文明在痛苦中飞升。
“大导师,”身后的气密门发出一声轻响,一名年轻的学者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只有六十岁,正值壮年,但此刻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绝望的苍白,“最后的方舟‘希望号’已经完成点火序列。执政官命令您立刻登船。这是最后一扇窗了。”
奥勒留没有回头,他依然注视着天际线。那里,两颗异常明亮的星辰正在接近,它们的光芒甚至在白昼中都清晰可见。
“我不走了,孩子。”奥勒留平静地说,“我已经两百四十岁了。我的呼吸系统已经开始钙化,即使到了新世界,也只是浪费那宝贵的维生资源。”
“可是您是发现了‘它’的人之一……”年轻人的声音在颤抖。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留下来见证它的终结。”奥勒留摆了摆那只有四根手指的手,“这是观测者的宿命。”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留下来。”奥勒留举起那只有四根手指的手(奥勒留由于先天残疾手上只有四根手指,恰好和众星牧者一样),在空中划了一个古老的、象征‘八’的祈祷手势,“这不是被处决,孩子。这是一场宏大的‘弥撒’(Missa)。这颗星球是祭坛上的羔羊,而我是负责最后熄灯的辅祭(Acolyte)。观测,即是我的侍奉。

二、 169年前的判决书
记忆像潮水般涌回。
那是在星元7831年,那时奥勒留还是一个刚满71岁的年轻研究生,精力充沛,对宇宙充满好奇。那一年,他的导师——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天体力学大师,在经过了长达半个世纪的观测后,颤抖着在黑板上写下了一组方程。
那是一篇后来被称为《论外层巨行星轨道摄动与绝对动量》的论文。
那个年代,维亚托文明正处于黄金时代的巅峰。戴森环的工程进度已经达到了15%,无穷无尽的能源正从恒星被汲取,传输到母星和各个殖民卫星。人们沉浸在即将成为神级文明的狂热中,认为只要有足够的能量,物理规则也可以被改写。
但那篇论文像一盆液氮,浇灭了所有的狂热。
“这是一个精密的宇宙台球局。”奥勒留记得导师当时绝望的眼神,“外围的两颗气态巨行星——‘巨神星’(Gigas)与‘泰坦星’(Titanus),将在169年后的轨道共振中达到临界点。”
这不仅仅是相撞。如果是简单的相撞,或许只是产生绚丽的烟花。
可怕的是角度与成分。
根据光谱分析,‘巨神星’虽然外层包裹着厚厚的氢氦大气,但其核心是一颗极为罕见的、在数十亿年高压下形成的致密铁镍行星核。它像是一颗藏在棉花里的钢珠。
169年前的计算结果显示:当两颗行星相互撕扯时,引力潮汐会剥离掉它们的气体外壳。然后,那颗只有母星大小、但质量却大得惊人的铁镍核心,会被引力弹弓效应加速到以每秒数百公里的相对速度被抛射出来。
它的弹道轨迹,是一条死直的线。
终点,就是维亚托母星。
“我们尝试过所有的方案。”奥勒留对着身后的年轻人喃喃自语,仿佛在说给自己听,“星元7850年,我们试图用反物质炸弹偏转它的轨道,失败了,那是恒星级别的动量,我们的炸弹像是在给大象挠痒。星元7900年,我们试图加速母星的公转,但戴森环还未完成,我们没有足够的行星推进器。”
于是,大撤退(Profectio)开始了。
但这谈何容易。母星上有近百亿人口。而在短短一百多年里建造的方舟舰队,即便耗尽了地壳中所有的稀有金属,也只能装载极其有限的人口。

三、 铁镍之锤
天空开始变暗,但这并不是因为日落。
是因为那两颗“灾星”正在相互蚕食。肉眼可见地,天空中出现了两个巨大的光斑。那是‘巨神星’和‘泰坦星’。它们已经跨越了洛希极限。
即使没有任何观测设备,地面上的普通人也能看到那恐怖的一幕:两颗气态行星的大气层像被剥开的橘子皮一样在太空中挥洒,形成了一道横跨数亿公里的绚烂星云。那些氢气和氦气在太阳风的吹拂下燃烧、发光,将整个星系照得一片血红。
然而,在这绚烂的帷幕中心,一颗漆黑的、不起眼的圆球显露了出来。
那就是死神。
致密铁镍核心。
它剥去了所有伪装,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带着几十亿年的角动量,在这个星元8000年即将到来的前夜,准时赴约。
“真的很美,不是吗?”奥勒留叹息道。
作为一名科学家,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毁灭具有一种残酷的数学美感。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F=ma的绝对执行。
“大导师,请您……”年轻的学者已经泣不成声。
“走吧。”奥勒留转过身,用四根手指的手掌轻轻推了年轻人一把,“带着我们文明的记忆,带着这169年的恐惧与屈辱。去新的家园。记住,永远不要傲慢,永远要敬畏动量。”
年轻人跪下来,向这位老人行了最后一个触地礼,然后转身狂奔向发射场。
几分钟后,一道刺目的等离子光柱刺破了暗红色的天穹。“希望号”起飞了。它是数千艘方舟中的最后一艘。
奥勒留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现在的母星,已经陷入了彻底的癫狂。其实早在几十年前,社会秩序就已经崩塌。剩下的99%无法登船的人,有的在进行最后的狂欢,有的在神庙中祈祷众星牧者的降临,有的则像奥勒留一样,静静地等待。
地面开始震动。这不是撞击,仅仅是那颗铁镍核心逼近时引发的引力潮汐。大海在咆哮,数千米高的海啸正在吞没沿海的城市。地壳发出痛苦的呻吟,火山在各处喷发。
即便撞击还未发生,母星已经开始在那巨大的引力面前战栗。

四、 一切归零
星元7999年,第320日,第19时。
天空已经不再是天空,而是一堵压下来的铁墙。那颗铁镍核心占据了整个视野。它没有大气层,表面是光滑而致密的金属结晶,反射着恒星惨白的光芒。
它太快了。
快到连声音都来不及传播。
奥勒留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计时器。倒计时归零。
星元8000年,第1日,第0时。
“众星牧者,你终究是守信的。”
老人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拥抱那扑面而来的灼热。
在这一瞬间,没有爆炸声。因为冲击波的速度远超声速。
那颗致密的铁镍核心,像一颗高碳钢子弹击穿一颗熟透的西瓜一样,正面击中了维亚托母星。
并没有发生通常小行星撞击时的那种蘑菇云。因为动能太大,大到不需要爆炸的过程。在接触的一毫秒内,母星面向撞击的一侧地壳瞬间气化。紧接着,巨大的动能波以液压传动的方式穿透了地幔和地核。
从太空中看去,这甚至不像是撞击,更像是“重塑”。
原本蔚蓝与翠绿交织的行星,在短短几分钟内,被那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揉捏成了一团液态的流体。岩石融化,海洋蒸发成等离子体,大气层被抛射进太空。
整颗星球瞬间变成了一个亮度堪比恒星的红色岩浆球。
99.6%的生命在这一瞬间直接物理意义上被抹除。没有痛苦,因为神经信号的传递速度赶不上毁灭的速度。
只有那些刚刚逃离到外层轨道的方舟舰队,透过舷窗,目睹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们的家,那颗孕育了数万年文明的摇篮,变成了一滴悬浮在太空中的、明亮而血腥的铁水。
众星归位,万物归零。星元8000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了一片虚无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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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冰封的伊甸园 (Hortus Gelidus)
时间:新星元元年,第1日 地点:新家园“诺瓦”(Novus),赤道区,“登陆点阿尔法”

一、 沉重的着陆
经过了一千二百年的漂流,维亚托人的脚掌终于再次触碰到了泥土。但这并不是欢呼的时刻,这是一场与重力和严寒的战争。
瓦雷里乌斯(Valerius)是世代飞船“希望号”上的第十五代子孙。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天空,对他来说,世界就是由灰色的金属走廊、循环水的味道和永远恒定的25度室温构成的。
但此刻,当气密舱门伴随着液压系统的嘶鸣声缓缓打开时,首先冲进来的是寒冷。
刺骨的、如同利刃般的寒冷。
对于最佳体温在45摄氏度、进化于温暖母星的维亚托人来说,摄氏10度的气温简直就是地狱。瓦雷里乌斯打了个寒颤,尽管他穿着厚重的、依靠同位素电池供热的连体防护服,那种来自异星的寒意依然仿佛能冻结骨髓。
“大气成分分析完毕,”头盔耳机里传来首席科学官颤抖的声音,“氮气55%,二氧化碳30%,还有大量的甲烷和硫化氢。无游离氧。暴露致死时间:6小时。”
“重力环境:1.35 G。”
这才是最致命的。新家园“诺瓦”是一颗半径8571公里的超级地球。它的质量比死去的母星大得多。瓦雷里乌斯迈出了第一步,他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哀鸣,心脏不得不以平时两倍的负荷泵血,将沉重的血液输送到四肢。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试图压垮他们。
透过满是结霜的目镜,他看到了新世界的第一眼。
没有绿色的森林,没有蔚蓝的大海。眼前是一片灰紫色的荒原,远处的山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赭石色,那是因为岩石中富含未被氧化的铁。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云层间闪烁着某种带电的绿色极光——那是强磁场与太阳风在高层大气摩擦的产物。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瓦雷里乌斯喘息着,呼吸辅助器发出沉重的嗡嗡声,“这就是我们牺牲了99.6%的人口换来的乐土?”
不,这不是乐土。这是流放地。
但在他们身后,那艘在那场毁天灭地的撞击前夕起飞、在亚光速的虚空中航行了一千多年的飞船,已经到了寿命的尽头。反应堆堆芯老化,生态循环系统崩溃。他们别无选择,要么在这里活下去,要么在太空中变成干尸。
“插旗吧。”瓦雷里乌斯命令道。
一名工程兵艰难地举起那面由耐腐蚀聚合物制成的旗帜。旗帜上没有图案,只有一圈黑色的圆环——那是为了纪念逝去的戴森环。
旗杆刚刚刺入那冰冷、潮湿、散发着硫磺味的泥土,一阵含氨的狂风便呼啸而过,将在这颗星球上站立的第一批维亚托人吹得东倒西歪。

二、 裂变的篝火
登陆后的第一个月,是维亚托历史上最黑暗的“低温纪元”。
没有森林,意味着没有木材;生命大爆发刚刚开始,意味着没有煤炭和石油。这颗星球年轻得残酷,地壳运动剧烈,但也正因为年轻,地表富含着在老迈行星上早已衰变的放射性重元素。
生存的首要任务不是食物,而是热量。
在赤道附近的“始源谷地”,幸存者们建立起了第一个定居点。这里没有充满诗意的田园牧歌,只有工业化的冷硬生存。
为了抵御那对于他们来说致死的低温,维亚托人不得不回归最原始也最危险的能源获取方式——直接开采露天铀矿和钍矿。
瓦雷里乌斯现在是“第一能源大队”的工头。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穿着防辐射服,在那片被称作“黑岩矿区”的地方,用简陋的机械挖掘那些散发着幽幽荧光的矿石。
在这里,辐射不是诅咒,而是恩赐。
定居点的中心不是行政大楼,而是一座巨大的、甚至有些粗制滥造的石墨气冷反应堆。它没有复杂的屏蔽层,因为此时此刻,寒冷比辐射杀人更快。
巨大的热交换塔日夜轰鸣,将反应堆产生的废热直接泵入居住区的地下管道。整座城市就像是一群瑟瑟发抖的难民,围坐在名为“裂变”的巨大篝火旁。
“我们要把这颗星球烧热。”这是当时执政官的口号。
除了热量,反应堆还要承担制造氧气的重任。巨大的电解池消耗着惊人的电力,将地下的卤水分解,释放出维亚托人呼吸所需的氧气。
在夜里,瓦雷里乌斯常常透过居住舱那加厚的三层玻璃,看着外面狂风肆虐的黑暗世界。
外面的温度会降到摄氏零度以下。对于维亚托人来说,那是绝对的死亡禁区。只有那些矗立在荒原上的散热塔,喷吐着红色的光芒和白色的蒸汽,像是一座座愤怒的火山,向这颗冰冷的星球宣示着主权。

三、 原始的汤
新星元5年。生存的危机稍稍缓解,维亚托人开始探索这颗星球的海洋。
莉维亚(Livia)是一名生物学家,也是瓦雷里乌斯的伴侣。她的工作比挖矿更让瓦雷里乌斯感到不安。
“诺瓦不是死星。”这是莉维亚从海边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诺瓦的海洋是深紫色的,这是因为水中溶解了大量的嗜盐古菌和含铁矿物。虽然陆地上一片荒芜,但在那冰冷、浑浊的海水之下,一场宏大的生命剧目正在上演。
这是一个相当于地球“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阶段。
莉维亚的实验室里摆满标本缸。瓦雷里乌斯第一次看到那些东西时,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它们不是他想象中的鱼或虾。那是某种处于演化疯狂尝试期的怪胎:有的长着五只眼睛和长长的管状口器;有的像是一块巨大的游动肉毯,边缘长满了摆动的纤毛;还有的长着螺旋状的外壳,却拖着像蜈蚣一样的附肢。
“它们很原始,神经系统刚刚形成。”莉维亚指着一只在一个充满氮气的水箱里缓慢蠕动的生物说道,“它们呼吸氨气和甲烷,代谢硫化物。这里的低温对它们来说恰到好处。”
“这东西能吃吗?”瓦雷里乌斯问,这是工人们最关心的问题。合成食物的味道实在令人作呕。
“含有高浓度的重金属和砷。吃了会立刻肾衰竭。”莉维亚摇了摇头,神色复杂,“但问题不在这里,瓦雷里乌斯。问题在于我们。”

四、 第二次谋杀
随着“大气改造工程”(Terraforming)的启动,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为了让诺瓦变得宜居,维亚托人开始向大气中大规模排放全氟化碳等超级温室气体,并利用藻类工厂疯狂地制造氧气。他们试图将气温从10度提升到30度,将有毒的大气置换为富氧空气。
但这对于诺瓦的土著生命来说,是一场浩劫。
一天晚上,莉维亚带瓦雷里乌斯来到了海边的排污口。那是反应堆冷却水和制氧厂废料直接排入大海的地方。
那一幕让瓦雷里乌斯终身难忘。
在排污口附近几公里的海域,海水不再是紫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死寂的灰白。数以亿计的诺瓦原始生物尸体漂浮在水面上,在海岸线上堆积成了一道发臭的墙。
那些五眼的怪物、螺旋的软体动物、肉毯般的浮游生物……它们全都死了。
“对于它们来说,氧气是剧毒。”莉维亚的声音在防化服里听起来很闷,“热量是诅咒。我们排放的温室气体,正在摧毁它们赖以生存的寒冷循环。”
瓦雷里乌斯沉默了。他看着那些尸体,想起了那个关于众星牧者的传说——爱每一个生命。
“我们正在为了生存,谋杀另一个世界的未来。”莉维亚转过头,透过面罩看着他,眼中含着泪水,“这颗星球本来有它自己的进化方向。也许几亿年后,这些五只眼睛的东西会爬上陆地,会发展出智慧,会仰望星空。但因为我们来了,那条时间线断了。”
“如果不这么做,死的就是我们。”瓦雷里乌斯看着远处的居住区,那里灯火通明,那是维亚托文明仅存的火种,“我们只剩下几十万人了,莉维亚。我们没有退路。”
“我知道。”莉维亚低声说,“我只是觉得……讽刺。我们的母星被一颗天体撞毁了,我们是受害者。但对于诺瓦的生命来说,我们就是那颗撞击的小行星。我们就是那个毁灭者。”

五、 赎罪的种子
新星元15年。
维亚托文明终于在诺瓦站稳了脚跟。第一座聚变电站点火成功,大气改造初见成效,赤道地区的气温上升到了15度。
但在最高议会的秘密档案中,一项名为“大灭绝记录”的各种数据正在疯狂攀升。诺瓦本土物种的灭绝速度是自然背景灭绝率的十万倍。
这种集体性的内疚感,开始在维亚托社会中蔓延。他们是一个经历过毁灭的种族,因此对他人的毁灭格外敏感。
在一次关于扩建制氧厂的听证会上,已经成为首席生物学顾问的莉维亚站了起来。
“我们无法停止改造,因为我们要活下去。”她对着议员们说道,“但我们必须铭记这份罪孽。我们剥夺了这颗星球原本可能诞生的文明,我们是强盗,是入侵者,是打断进化的黑手。”
“所以,”她继续说道,声音坚定,“如果未来有一天,我们在宇宙中遇到了另一个濒临毁灭的生命系统,只要不威胁到我们的生存,我们有义务去拉它们一把。不是出于傲慢的施舍,而是出于赎罪。”
“这是我们欠宇宙的债。”
大厅里一片死寂。瓦雷里乌斯坐在听众席上,看着那面黑色的圆环旗帜。
那一刻,Viator(行者)文明的精神内核发生了蜕变。他们不再仅仅是那个悲惨的流亡者,他们变成了一个背负着十字架的修道士。他们在冰冷的新家园里,一边无情地扼杀着脚下的原始生命,一边在心中许下了一个关于守护的宏愿。
这个宏愿,将在遥远的另一端,在那颗曾经名为地球的行星旁,得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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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几十亿年的回声 (Echo Temporis)
时间:新星元3520年地点:第8492号恒星系(原太阳系),科考母舰“真理号” (Veritas)

一、 繁荣的荒漠
距离那次惨痛的“大灭绝”已经过去了三千五百年。
现在的诺瓦(Novus),是一颗翠绿得令人心醉的宝石。在维亚托文明——现在已经是卡尔达肖夫指数1.5型的星际文明——的精心雕琢下,这颗曾经冰冷、剧毒的超级地球,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宜居天堂。
赤道上覆盖着高达千米的巨型合成森林,两极是精确控制的洁净冰川。大气层中的氧气含量被锁定在最适宜维亚托人生存的21.5%。这里没有病毒,没有害虫,没有不可控的自然灾害。每一株植物的基因都经过编辑,每一滴水的循环都在超级量子计算机“大技师”的监控之下。
然而,对于首席外生物学家凯路斯(Caelus)来说,诺瓦是一座“繁荣的荒漠”。
他站在“真理号”巨大的全息观景台前,身后是刚刚跃迁结束的星空。他的思绪却飘回了故乡。
那场为了生存而进行的“地球化改造”,虽然让维亚托人活了下来,却将诺瓦原本处于爆发期的本土生物圈彻底抹除。99.9%的物种消失了。那些有着五只眼睛的原始鱼类、那些在紫色海洋中漂浮的肉毯……它们只剩下了博物馆里冰冷的化石。
现在的诺瓦,生态系统极其单一。除了维亚托人带来的作物和宠物,本土生物只剩下一种被驯化的、负责分解垃圾的藻类。
这是一种完美的死寂。
“这是我们的原罪。”凯路斯常常这样想。维亚托文明不仅背负着母星被撞毁的创伤,还背负着作为“灭绝者”的内疚。
正因为如此,当文明恢复了跨星系航行能力后,他们并没有急于殖民,而是建立了一支庞大的“巡礼舰队”。他们的任务不是征服,而是寻找。寻找那些在宇宙角落里自然演化的生命,记录它们,保护它们,甚至在它们濒临灭绝时——如果符合伦理法则——伸出援手。
这是一种星际级别的赎罪。
“凯路斯博士,我们要进入第8492号星系了。”舰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光谱分析显示,这是一个极为古老的恒星系。”

二、 冰冷的失望
“真理号”巨大的反物质引擎喷口缓缓熄灭,飞船滑入了恒星系的边缘。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迟暮的腐朽气息。
主恒星(太阳)是一颗正在缓慢步入死亡的老年黄矮星。它的体积比主序星阶段膨胀了近30%,发出的光芒不再是温暖的金黄,而是一种暴躁、刺眼的惨白。
“开始扫描外围行星。”凯路斯下达了指令。
首先进入视野的是两颗巨大的气态行星(木星与土星)。它们依旧庄严地旋转着,像两尊沉默的守墓人。
“目标:冰卫星群。”
维亚托人的直觉告诉他们,在这种老迈的星系中,如果还有生命苟延残喘,最可能的避难所是气态巨行星的冰卫星地下海洋。
数千个探测波束像触手一样抚摸过那些冰封的星球。
“扫描结果:负。”人工智能冰冷地汇报道,“8492-V-b(木卫二)冰层已完全升华,地下海洋蒸发殆尽。8492-VI-a(土卫六)大气层已剥离,地表只剩下固态烃类沉积物。”
由于主恒星光度的增加,这里的“雪线”早已外移。曾经可能孕育生命的温床,现在只是被太阳风无情炙烤的干尸。
凯路斯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击着控制台。没有奇迹。
飞船继续向内航行。穿过那片稀疏得可怜的小行星带——那里只有尘埃和碎石,没有任何有机物的回响。

三、 锈红色的幻影
“进入宜居带边缘。目标:第三行星(火星)。”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颗锈红色的星球。凯路斯精神一振。
这颗星球位于目前膨胀后的太阳宜居带内。它甚至有一层稀薄的大气,两极有干冰覆盖的痕迹。
“光谱分析发现大量氧化铁。等等……”操作员的声音突然提高,“发现异常沉积层!那是……那是干酪根(Kerogen)的信号!”
凯路斯猛地凑近屏幕。干酪根,那是生命存在的化学墓碑。
“释放低空无人机。”
无人机掠过那片红色的荒原。传回的画面令人心碎:巨大的、干涸的河床网络像伤疤一样刻在星球表面。这里曾经有过水,有过河流,甚至可能有过浅海。
在古老的沉积岩中,无人机扫描到了微观层面的化石痕迹。那是几十亿年前的微生物垫。
“生命曾经试图在这里立足。”凯路斯喃喃自语,“它们努力过,也许是在这颗星球环境还未恶化之前,又或者是从别的星球迁徙过来的……但它们失败了。”
这不是一个活的世界,这是一个夭折的婴儿。

四、 灰白的尸体
“真理号”终于来到了这个星系的核心悲剧现场:第四行星(地球)。
当全息影像投射出这颗星球的实时画面时,舰桥上一片死寂。
它太惨了。
因为它距离膨胀的恒星太近,温室效应早已失控。厚重得如同铅块一样的大气层包裹着它,主要成分是令人窒息的氮气和二氧化碳,气压高达几十个标准大气压。
没有蓝色的海洋,没有绿色的森林。透过浑浊的硫酸云,只能看到地表是一片灰白与焦黄交织的炼狱。巨大的盐碱平原覆盖了曾经的海床,裸露的山脉像黑色的骨头一样刺向天空。
“这曾经是一颗宜居行星。”凯路斯做出了判断,“看那些地质结构,那是板块运动留下的褶皱。这颗星球曾拥有活跃的地壳和液态水循环。”
“扫描到‘技术尸粉’(Techno-dust)。”战术官突然报告。
在行星的高层轨道上,有一圈极其稀薄、如果不是维亚托级别的传感器根本无法察觉的尘埃环。
“成分分析:铝、钛合金、硅基复合材料、以及微量的……金。”
凯路斯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天然形成的行星环。这是数以万计的人造卫星在几十亿年的时间里互相撞击、粉碎、再撞击,最终研磨成的粉末。
这颗星球上,曾经存在过一个能够飞向太空的文明。
“他们去哪了?”年轻的操作员问道,“移民了吗?”
“看看这个环境,”凯路斯指着那是几百度高温的地表数据,“他们没有机会。这种级别的温室效应失控,往往只需要几千年。对于地质时间来说,就是一瞬间。他们……大概是死在摇篮里了。”
尽管如此,维亚托人的“档案室”原则要求他们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飞船开始对地表进行深层中微子扫描。
结果令人惊讶:在南极附近(现在是赤红色的高温高地)的深层地壳中,依然有极其微弱的负熵热源。那是生命——虽然不是智慧生命,但那是这个庞大生物圈最后的呼吸。
“记录下来。”凯路斯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找到了余烬。”

五、 卫星上的图腾
在准备执行地质提取任务(为了拯救那最后的微生物)之前,飞船的注意力被第三行星的那颗巨大的天然卫星(月球)吸引了。
它已经被潮汐锁定,永远以一面示人。由于没有大气,它看起来比它的母星还要苍老,满目疮痍。
“长官,卫星表面发现异常几何结构。坐标:静海区域(Mare Tranquillitatis)。”
“放大。”
画面极速拉近。在灰色的、布满陨石坑的月壤上,有一些东西显然不属于大自然。
那是几个极其微小的、已经倒塌的物体。
维亚托人的技术复原了这些物体的原始形态。那是几根金属杆,虽然已经断裂,但依然能看出人造的痕迹。在金属杆旁边,散落着一些虽然已经脆化、褪色,但依然保持着薄膜状的聚合物织物。
几十亿年的太阳风和宇宙射线,早已将上面的染料分子打碎。但在维亚托文明超高精度的分子复原扫描下,原本的色素布局被重新构建,并在全息屏上显现出它们刚被插上去时的样子。
凯路斯屏住了呼吸。他看到的不是旗帜,而是这个已死文明的灵魂碎片。
第一面复原的图案:红白相间的条纹,左上角是深蓝色的矩形,里面整齐地排列着许多白色的五角几何体。
第二面:鲜艳的红色背景,左上角有一大四小、五个黄色的五角几何体,呈现出一种向心环绕的结构。
第三面:深蓝色的背景,中间是一个白色的圆形网格图案,两侧被线条环绕。
第四面:深蓝色的背景,中间是一圈由十二个黄色五角几何体组成的圆环。
第五面:简单的白蓝红三色横条纹。
……
“这些是什么?”操作员困惑地问,“部落的划分?国家的象征?”
“看那个重复出现的图案。”凯路斯指着那些五角星。
在维亚托人的文化中,他们的恒星是圆形的,他们的数学是八进制的。这种尖锐的、五角的几何形状,并不代表“星星”。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更像是一种某种生物的肢体,或者一种攻击性的图腾。
“这个尖锐的五角形……”凯路斯沉思着,“在这个文明的遗物中反复出现。在红色的旗帜上,在蓝色的旗帜上……它似乎是某种跨越部落的共同信仰。”
“也许这是一种神权文明?”历史学家插嘴道,“这个五角的图腾,也许代表了他们崇拜的某种神灵?或者是他们身体的某种构造?”
他们无法理解,这些图案代表的是夜空中的群星。
他们无法理解,这个已死的文明,曾经是多么渴望拥抱星空,以至于把星星画在了他们最神圣的旗帜上,插到了这颗荒凉的卫星上。
“看看这些旗帜的位置。”凯路斯调出了全景图。
这些旗帜有的相隔很远,有的聚在一起。它们都被漫长岁月中的微陨石撞击震倒了,有的甚至被掩埋了一半。
“他们曾经来到这里。”凯路斯轻声说,语气中充满了无限的悲凉,“他们诞生在那颗曾经可能是蓝色的行星上,他们进化,他们争吵,他们分裂成不同的部落(正如那些不同颜色的旗帜所示)。但最终,他们都仰望着同一个天空。”
“他们制造了原始的飞船,跨越了这几十万公里的死亡真空,来到了这颗卫星上。他们插下这些图腾,骄傲地回望他们的家园。”
“然后呢?”
“然后太阳膨胀了。或者他们自己毁灭了自己。在他们还没来得及飞出这个星系之前。”
凯路斯看着屏幕上那面复原的红底黄五角形旗帜,那颗巨大的五角形仿佛在向他诉说着什么。
“他们距离星空只有一步之遥。”
维亚托人沉默了。在他们眼中,这几面倒在月球尘埃里的塑料旗帜,比任何宏伟的遗迹都更令人震撼。这是一座无字的墓碑,记录了一个还没长大就夭折的文明的最后一次远足。
“不要移动它们。”凯路斯下令道,“让这些图腾留在这里。这是他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现在,调整航向,对准第三行星的南极。我们去接这个文明最后的遗孤(微生物)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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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ForzaFerrari 于 2026-1-13 16:58 编辑

第四章:深渊使徒 (Apostoli Abyssi)
时间:新星元3520年,第142日 地点:第8492号恒星系,第四行星(地球),地壳深处4200米

一、 穿透时间的凝视

在“真理号”宽阔的指令大厅里,全息投影将第三行星(地球)像一颗被剥皮的水果一样层层剖开。
对于维亚托(Viator)文明的探测器而言,物理上的岩石阻隔已不再是障碍。通过高能中微子断层扫描技术,飞船正在对这颗死星进行一场分子级别的“尸检”。
视线穿过了那层厚达一百公里的、令人窒息的二氧化碳与氮气混合大气层;穿过了地表那层被太阳风亿万年剥蚀后留下的、像玻璃一样光滑坚硬的玄武岩外壳;穿过了那些曾经是海洋、如今是数千米厚盐层的白色伤疤。
“地热梯度异常平缓,”地质官盯着数据流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行星衰老的惋惜,“这颗星球的内核已经快要凝固了。放射性同位素——铀-238、钍-232、钾-40,这些维持行星地质活力的‘燃料’,在经过近75亿年(从地球诞生算起)的衰变后,丰度已经降到了极低的水平。”
现在的地球,失去了一半的内部热源。板块构造运动在十亿年前就已停止。这就是一口被焊死的巨大高压锅,热量被厚重的大气层锁住,内部却在缓慢冷却。
“继续深入。”凯路斯下令,“寻找液态水。哪怕是一微升。”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在这个时期,地球表面温度平均超过150摄氏度(赤道更高),压力是标准大气压的70倍。水不可能以液态存在于地表,它们要么蒸发逃逸到了太空,要么被锁死在矿物的晶格中。
但在南极洲——这个在板块漂移停止前,恰好移动到了靠近赤道位置的古老大陆——的地下深处,扫描仪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介电常数异常。
那里有一座被掩埋的古老山脉,原住民称之为甘布尔特山脉(Gamburtsev Mountains)。在山脉根部,地下4200米处,有一块巨大的、未被地质运动挤压破碎的石英岩体。
“聚焦坐标:扇区S-9,深度4.2公里。”
全息图像极速放大。岩石的纹理清晰可见。这是一块巨大的天然水晶洞,在数十亿年前的造山运动中形成。
在水晶洞的最核心,有一个如同气泡般微小的封闭腔体。
“发现了。”操作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调,“体积:约50毫升。成分:超饱和卤水。状态:液态。”
这是地球的最后一滴眼泪。

二、 琥珀中的众神
凯路斯屏住了呼吸。他挥手将那滴水的微观图像放大到占据整个大厅。
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是一锅浓缩了数十亿年精华的化学汤。因为它被封闭在石英中,外界的高压让它在超过200摄氏度的高温下依然保持液态。水中溶解了极高浓度的铁、硫、镁离子,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像极了静脉血。
在这团暗红色的混沌中,悬浮着十二个微小的光点。
它们不是尘埃,不是矿物结晶。维亚托的量子生物扫描仪清晰地读取到了那复杂的、双螺旋结构的、虽然已经停止转动但依然完整的长链分子。
DNA。
“它们……活着吗?”舰长轻声问道。
“处于‘隐生态’(Cryptobiosis)的极致,”凯路斯看着那些数据,眼中流露出近乎朝圣的光芒,“它们的细胞壁已经完全玻璃化(Vitrification),体内的水分被一种特殊的糖类分子置换,防止高温破坏蛋白质结构。它们不呼吸,不代谢,不分裂。它们把自己变成了一颗时间的胶囊。”
它们已经这样睡了多久?一亿年?十亿年?
在这漫长的黑暗岁月中,外界的太阳变大、变热,海洋蒸发,山脉崩塌,大气变毒。而这十二个微小的生命,躲在这个只有50毫升的避难所里,凭借着某种近乎神迹的坚韧,熬过了一切。
凯路斯根据它们的形态特征和基因图谱的差异,在档案中用维亚托语(在这里翻译为古老的拉丁语)为这十二个幸存者一一命名。
1. 普里穆斯 (Primus - 第一者) 它位于卤水的最中央,体积最大。它的细胞膜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硫化铁护甲。它是这个微观群落的基石,基因显示它拥有极强的化能合成能力,一旦苏醒,它将是第一个为群体提供能量的“祭司”。
2. 伊格尼斯 (Ignis - 火) 它依附在普里穆斯身旁。它的基因组里充满了热休克蛋白(HSP)的编码。它是嗜热菌的终极形态,哪怕水温再升高50度,它也能在沸腾中起舞。它是对抗热寂的战士。
3. 佩特拉 (Petra - 岩石) 它紧紧抓着石英洞壁的边缘,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它拥有特殊的酸性分泌机制,能缓慢溶解岩石中的矿物质,为群体提供必要的微量元素。
4. 斯佩斯 (Spes - 希望) 这是最活跃的一个(虽然也是相对静止)。它的基因链极其不稳定,充满了转座子(跳跃基因)。这意味着它拥有最强的突变潜力。只要给它一个新的环境,它能在最短时间内进化出适应机制。它是未来的种子。
5. 埃特纳 (Aeterna - 永恒) 它的代谢率是所有个体中最低的。它的DNA修复机制完美得令人恐惧。哪怕是一个碱基对的断裂,它也能利用微弱的热涨落将其修复。它是时间的征服者。
6. 库斯托斯 (Custos - 守护者) 它位于群体的外围,分泌出一种粘稠的生物膜,将其他十一个同伴包裹在内。这层膜阻挡了外界可能渗透进来的重金属毒素。它是盾牌。
7. 阿比苏斯 (Abyssus - 深渊) 它的细胞结构显示它极其适应高压。它的蛋白质折叠方式是为了抵抗几千个大气压而设计的。它是深海的后裔。
8. 希伦希姆 (Silentium - 寂静) 它体型最小,几乎探测不到生命体征。它抛弃了所有冗余的功能,只保留了最核心的遗传代码。它像是一个极简主义的隐士。
9. 雷利奎亚 (Reliquia - 遗物) 这个个体最让凯路斯震惊。在它的基因深处,扫描仪发现了一些显然不属于古菌的片段——那是一些残留的线粒体基因碎片,甚至是某种真核生物的残片。它可能是很久以前吞噬了其他复杂生物尸体后保留下来的。它身上背负着地球生物圈曾经辉煌过的记忆——植物、动物、甚至人类的影子,都破碎地藏在它的身体里。
10. 替尼布雷 (Tenebrae - 黑暗) 它对光线极度敏感(尽管这里没有光)。它的感光受体已经演化为一种能感知红外热辐射的器官。它靠“看”热量来寻找能量。
11. 菲尼斯 (Finis - 终结) 它位于气泡的边缘,看起来最脆弱,细胞壁有轻微的破损。但它的内部充满了裂解酶。如果群体遭遇绝境,它会自我毁灭,将体内的营养物质释放出来,供养其他同伴。它是牺牲者。
12. 乌尔蒂姆斯 (Ultimus - 最后者) 它是距离水源边缘最远的一个,也是最孤独的一个。它的基因显示出它拥有某种“休眠唤醒”的独家秘钥。只有当它感知到特定的环境变化(比如液态水的流动)时,它才会释放化学信号,唤醒其他十一个同伴。它是守门人。

三、 微观的史诗
“不可思议。”
凯路斯看着这十二个名字,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震撼。
这不是十二个细菌。这是十二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是十二部活着的史书。
在过去的几十亿年里,它们一定经历过无数次危机。也许曾经有亿万个同伴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随着资源的枯竭、环境的恶化,弱者死去,尸体被强者吸收。
一代又一代的筛选,一次又一次的基因重组。
最终,地球这颗行星,耗费了四十多亿年的时光,牺牲了从三叶虫到恐龙再到人类的所有物种,最终浓缩出了这十二个“终极生命体”。
它们不代表智慧,不代表情感,甚至不代表美。
它们代表生存(Survival)。
这是宇宙中最坚硬的物质,比维亚托人的飞船合金还要坚硬。因为飞船会被时间锈蚀,而这十二使徒却能跨越时间。
“我们原本以为地球是一具尸体,”凯路斯对着舰长说道,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但我们错了。它把最后一口气,含在了嘴里。它把所有的遗产,都打包装进了这十二个微小的躯壳里。”
“这十二个使徒,只要有一颗落在合适的地方,就能重建一个世界。”
舰长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穿过全息屏,似乎与那地下4200米深处的乌尔蒂姆斯(Ultimus)对视。
“放射性元素已经衰变殆尽了,”舰长说道,“地球的地热引擎正在熄灭,恒星正在膨胀。再过几百万年,这里会温度上升,或者是随着地壳塌陷被压碎。它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是宇宙留给我们的机会,也是留给它们的。”
“启动‘神圣剥离’程序。”舰长下令,语气不再像是在指挥一次科考,而像是在主持一场弥撒,“不论代价如何,我们要把这块岩石完整地带走。这是这颗星球的灵魂。”
“真理号”开始调整姿态,巨大的重力牵引光束发生器缓缓对准了那片赤红色的南极荒原。在那个瞬间,高等文明的科技与原始生命的坚韧,达成了一种庄严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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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理性与慈悲 (Ratio et Misericordia)
时间:新星元3520年,第143日 地点:第8492号恒星系,科考母舰“真理号” (Veritas),中央决策大厅


一、 零的概率
中央决策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这里的灯光被调至最暗,只有巨大的球形全息投影仪散发着幽冷的蓝光,映照在在场三位维亚托(Viator)高层那灰褐色的面庞上。
他们进化出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屏幕中央,悬浮着那个微小的、红色的石英晶洞模型——那是地球最后的生命胶囊。而在它的一侧,是一串令人绝望的红色数据流。
“根据‘盖亚模型’推演,”首席逻辑官马库斯(Marcus)的声音如同机器般平稳,没有一丝波澜,“第8492号恒星(太阳)的光度将在未来一千万年内继续上升5%。地球的地壳热流将在两百万年内彻底切断。届时,生命不可能继续存在。”
他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道下降的曲线。
“结论:如果不干预,这十二个微生物样本的自然存续概率为 0.0000%。行星的生命可能已经进化了几十亿年,这已经是奇迹的极限。物理定律不会允许奇迹无限期地延续。”
“所以,这就是结局?”外生物学家凯路斯(Caelus)站在他对面,声音低沉却压抑着激情,“我们就在这里看着它们死?”
“这是宇宙的法则,凯路斯。”马库斯冷冷地回应,“恒星诞生,恒星死亡。生命出现,生命消亡。我们是观察者,不是神。根据《大静默法案》(Lex Silentium),维亚托文明严禁干涉任何自然演化过程。特别是……”
马库斯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特别是我们不能确定,如果我们救了它们,会不会在未来引发不可控的生态灾难。”

二、 繁衍的幽灵
“生态灾难?”凯路斯发出了一声苦笑,他转过身,调出了另一组数据——那是维亚托文明母星系的黑历史。
全息屏上出现了一颗寒冷的、被氨气笼罩的行星画面。那是他们现在的家园在三千多年前的样子。
“我们要谈论灾难吗,马库斯?”凯路斯指着画面,“三千五百年前,当我们的祖先狼狈地逃到新家园时,为了让那只有0.4%的幸存者活下去,我们向大气层排放了数亿吨的六氟化硫。我们把冰冷的‘诺瓦’变成了温暖的温室。”
画面变换,显示出那些在新家园冰层下死去的原始生物尸体。
“那是我们永远的耻辱柱。”凯路斯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为了生存,我们谋杀了一个星球的未来。我们扼杀了那里原本可能诞生的寒冷文明。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制定了《大静默法案》——因为我们害怕再次成为刽子手。”
“正是如此!”马库斯反驳道,“既然我们已经犯过一次错,就不能再犯第二次。将外来物种引入新的环境,可能会导致毁灭性的后果。这十二个微生物,虽然现在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它们是地球四十亿年战争的幸存者。它们是终极的生存机器。如果我们把它们投放到哪里,谁能保证它们不会像当年的我们一样,毁灭那里的原住民?”
两人陷入了僵持。这是维亚托文明核心价值观的冲突:生存的权利与不干涉的义务。
一直沉默不语的舰队指挥官卡西乌斯(Cassius)终于开口了。
他坐在高高的指挥席上,手里摩挲着一块黑色的石头。那不是普通的石头,那是两万年前,母星被撞击粉碎后,在大撤离途中捕获的一小块母星地壳残片。每一任舰长都持有它,作为“勿忘动量”的信物。
“马库斯说得对,我们不能做刽子手。”卡西乌斯缓缓说道,他的声音苍老而威严,“但凯路斯也对,我们不能做旁观者。特别是当我们面对的是这颗星球的遗孤。”
卡西乌斯挥手,将全息投影切换到了月球表面的画面。那里,几面已经褪色倒塌的旗帜静静地躺在尘埃中。
“看看这个,”卡西乌斯指着那些旗帜,“这个文明,他们曾经如此接近星空。他们造出了飞船,他们登上了卫星,他们甚至在那面红色的旗帜上画下了五颗星星,表达他们对宇宙的渴望。但他们失败了。他们被困死在摇篮里。”
“我们当年也是这样。如果不是在那场撞击前,我们正好掌握了星际航行技术,我们现在的下场就和这颗地球一样——变成一团死寂的岩浆。”
卡西乌斯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是幸存者。幸存者的义务,不仅仅是活着,更是替那些死去的人,把火种传下去。”

三、 完美的空瓶
“但我们能把它们送到哪里?”马库斯依然坚持逻辑,“我们疆域内的所有宜居行星,要么已经有成熟的生态系统(不能干扰),要么环境极其恶劣(无法生存)。”
“不,有一个例外。”
凯路斯早有准备。他双手在操作台上飞快舞动,调出了一颗位于星图边缘的行星数据。
“目标代号:Novus-IV(新地四号)。距离此地204光年。”
全息屏上浮现出一颗散发着幽暗光芒的紫色行星。它环绕着一颗K型主序星(橙矮星)运行。
“这是一颗‘闲置’的行星。”凯路斯介绍道,“我们在五百年前就探测到了它。它的环境极其稳定,K型恒星的寿命比太阳长得多,可以提供长达数百亿年的能量支持。”
“但这颗行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或者说,对于我们现在的计划来说,是一个完美的优点。”
凯路斯放大行星的海洋数据。
“它的海洋富含矿物质、硫化物和氨基酸。它拥有生命所需的一切‘零件’,是一锅完美的原始汤。但是,由于缺乏某种关键的金属酶催化剂,也就是地球生命特有的那种基于磷酸盐的高效能量循环机制,Novus-IV的生命合成反应一直卡在最后一步。”
“它是一颗死星吗?”卡西乌斯问。
“不,它是一颗睡美人。”凯路斯眼中闪烁着光芒,“它已经沉睡了四十亿年。它有水,有大气,有温度,但就是没有点燃生命之火的那根火柴。它是一片绝对的、纯净的空白。”
凯路斯转身指向那十二个地球微生物的数据。
“而它们,就是火柴。”
“如果我们把地球的微生物投放到Novus-IV,我们不需要担心‘生物入侵’,因为那里根本没有原住民可以被杀死。我们不需要担心‘生态灾难’,因为那里没有生态系统可以被破坏。”
“我们不是在入侵,指挥官。”凯路斯的声音变得庄严,“我们是在进行一次伟大的移植。我们将一颗死去的伟大行星的灵魂(地球),注入到一颗空虚的年轻行星的躯壳(Novus)里。”
“这是一场完美的联姻。”

四、 协议:方舟
大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全息投影轻微的嗡嗡声。
马库斯盯着Novus-IV的数据看了很久。他的逻辑处理器在疯狂运转,计算着各种风险模型。
最终,他放下了手。
“逻辑推演完毕。”马库斯的声音依然冰冷,但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风险评估:极低。伦理评估:通过。这是一个符合‘帕累托最优’的解。既不违反大静默法案,又挽救了珍贵的基因样本。”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指挥官卡西乌斯身上。
卡西乌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看着那颗暗红色的地球,又看了看那颗紫色的Novus。
他想起了四千多年前,那场毁灭母星的撞击。那时,宇宙是冷酷的,没有谁来拯救他们。
他想起了三千年前,在新家园为了生存而屠杀原住民的无奈。那时,他们是罪人。
而今天,在这个遥远的、陌生的星系里,他们终于有机会做一个纯粹的“好人”。
“看看这些微小的生命,”卡西乌斯指着全息屏上的DNA双螺旋,“即使在最卑微的尘埃里,也印刻着‘众星牧者’的秩序。如果我们就这样转身离开,我们就不再是‘行者’,而是逃兵。” 他握紧了手中的母星残片,眼神变得深邃:“众星牧者不会亲自拨弄原子。我们就是众星牧者的手,我们就是众星牧者的介入。” 卡西乌斯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红色的指令键,仿佛那是接受一道圣旨。
“我以维亚托文明第142任远征军指挥官的身份下令:”
“启动‘方舟协议’ (Protocollo Arca)。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救援,这是‘代行’(Vicarious)。我们将执行神圣剥离。愿众星牧者的旨意,借我们的科技,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随着指令的下达,原本昏暗的大厅瞬间灯火通明。警报声不是刺耳的尖叫,而是一种低沉、浑厚的号角,仿佛是古代战船起航时的轰鸣。
“真理号”庞大的舰身开始缓缓旋转,巨大的重力牵引阵列对准了南极洲那片冰封与烈火交织的大陆。
这不是掠夺,这是慈悲。 这是理性的极致,也是感性的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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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神圣剥离 (Separatio Sacra)
时间:新星元3520年,第143日,第09时 地点:第8492号恒星系,第四行星(地球)高轨道,科考母舰“真理号”


一、 引力手术刀 (Scalprum Gravitatis)
“真理号”巨大的舰身停止了旋转。为了执行这一极其精密的物理操作,飞船关闭了所有不必要的子系统,甚至连船员的生活区维生循环都降到了最低频次。
整艘飞船像一只在暴风雨前屏住呼吸的银色巨鸟,静静地悬停在地球赤道上空三万公里的同步轨道上。
在主控大厅内,没有嘈杂的命令声,只有数据流在视网膜投影上无声滑过的微光。操作员们的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他们操控的不是一台能够撕裂地壳的恒星级机器,而是在进行一场眼科手术。
“引力锚定完成。”大副低声汇报,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目标锁定:南极洲,甘布尔特山脉S-9扇区。误差范围:三微米。”
舰长卡西乌斯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飞船腹部的装甲板无声滑开,露出了深黑色的“引力透镜阵列”。这不是武器,尽管它拥有的能量足以瞬间蒸发一座城市。在维亚托文明的手中,这是一把温柔的手术刀。
数十道不可见的重力波束射向地球。
它们穿过了狂暴的电离层,穿过了厚重的二氧化碳云海,直抵那片干枯赤红的南极高原。
如果有人类站在地面上,他不会感到任何震动,也不会看到任何光芒。维亚托的科技已经超越了粗暴的热能切割。这把“手术刀”直接作用于物质的分子键。在地下4200米的深处,在那块巨大的石英岩周围,岩石分子的结合力正在被人工引力场悄然抵消。
岩石不再是固体,它在亚原子层面变得“松动”了。
这是一个悖论般的场景:在宏观上,地球的大气层依然狂风呼啸,风速高达每小时三百公里;但在微观的地下深处,一场绝对静谧的分离正在进行。

二、 深渊中的摇篮 (Cunae in Abysso)
视角随着引力波束下潜。
地下4200米。压力:7200个标准大气压。温度:210摄氏度。
这里是地质学的地狱,却是那十二个使徒的最后天堂。
那块包含着晶洞的石英岩体,形状并不规则,大约呈一个长宽高各两米的粗糙立方体,重约五吨。对于“真理号”这种能拖曳小行星的飞船来说,五吨的质量轻如鸿毛。
但难点在于环境维持。
“构建力场囊泡。”凯路斯博士盯着监控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定要慢。一定要稳。那里面的卤水处于超临界状态,如果压力瞬间释放,那一滴水会瞬间气化爆炸,十二个使徒会尸骨无存。”
在引力波束的操控下,一层透明的、高强度的“张量力场”在地下缓缓成型。它像一个气泡,逐渐包裹住了那块五吨重的岩石。
这个力场不仅要托起岩石,更要锁住岩石内部的压力和温度。它必须在这个方寸之间,模拟出地下4200米的高压环境,直到飞船将其转移到特制的压力舱内。
“岩体已分离。”操作员报告,“它现在悬浮在地壳的空腔中。”
此时的地球深处,出现了一个奇观:一块五吨重的石头,被切断了与母体星球的所有物理联系。它不再受地球引力的束缚,而是成为了宇宙中一个独立的微小天体。
“开始提升。”

三、 庄严的停顿 (Mora Solemnis)

岩石开始上升。
它穿过了上方四千米的岩层——这并非是像穿墙术那样的魔法,而是利用高频振动的引力波将上方的岩石瞬间液化推开,待目标通过后又瞬间凝固。
十分钟后,南极高原那坚硬如铁的玄武岩地表,如同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喷发,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低鸣。那块被力场包裹的岩石,破土而出。
此时,地球正处于“正午”。膨胀后的巨大太阳悬挂在北方的天空中,惨白的光芒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这块在黑暗中沉睡了几十亿年的石头,第一次暴露在了阳光下。
“停。”
卡西乌斯舰长突然下达了指令。
这不在原本的操作手册上。按照程序,岩石应该立刻被加速拉入轨道。但操作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执行了命令。
那块岩石就这样悬停在距离地面十米的空中。
周围是红色的荒漠,远处是干涸的盐湖。风沙呼啸着撞击在不可见的力场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为什么,长官?”年轻的大副不解地看向舰长。
“告别。”卡西乌斯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舷窗前,俯瞰着脚下那颗巨大的、伤痕累累的行星,“让它们最后看一眼母亲。”
飞船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船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们通过高分辨率的屏幕,看着那块丑陋的、灰扑扑的石头,悬浮在那片荒凉的大地上。
这是一种极为庄严的停顿。
机械臂没有冰冷地抓取,引力波束没有粗暴地拉扯。这艘来自高等文明的星舰,像是半空中一只巨大的金属手掌,在此刻温柔地凝固了。
这不仅是岩石的告别,也是维亚托文明的致敬。
几十亿年。这颗星球孕育了生命,经历了繁荣,遭受了苦难,最终走向衰亡。而此刻,它即将交出它最后的血脉。
“第四行星”卡西乌斯用古语低声念诵着这个的名字,“你的任务完成了。”

四、 飞升 (Ascensio)
三分钟的默哀结束。
“继续提升。”
岩石再次开始加速。它越升越高,把那片赤红的大地抛在身后。它穿透了那层厚重浑浊的硫酸云层,穿透了狂暴的电离层。
随着高度的增加,天空从浑浊的灰黄变成了深邃的蓝黑,最终变成了纯粹的虚无之黑。
在同步轨道上,“真理号”打开了腹部的货舱门。那里被称为“零号扇区”(Sector Zero),是专门为最高等级样本准备的收容所。
当岩石飘入太空真空环境时,包裹着它的张量力场发出微弱的蓝光,死死地锁住内部的每一焦耳热量和每一个帕斯卡的压力。
透过飞船的外部摄像机,这一幕具有一种神话般的美感:
巨大的银色飞船悬浮在暗红色的死星之上,背景是璀璨而冷漠的银河。一块微小的岩石,像是一颗被精心托举的尘埃,缓缓飘向飞船那敞开的、如同神庙大门般的舱口。
没有火箭推进器的轰鸣,没有机械的摩擦声。
一切都在真空中无声地发生。这是一场由引力谱写的芭蕾。

五、 圣物箱 (Reliquiarium)
“样本已进入零号扇区。”
“气密锁锁定。环境模拟系统启动。”
在飞船内部,那个特殊的舱室已经准备就绪。
为了节省能源,也为了适应维亚托人进化出的对暗光敏感的视觉,整艘“真理号”的内部走廊常年处于昏暗之中。但零号扇区是个例外。
这里极其宽敞,穹顶高达三十米,四壁是由吸光性极强的黑色哑光材料制成,仿佛是深邃的夜空。
在那巨大的黑暗空间正中央,那块五吨重的地球岩石被反重力场悬浮在半空。
“照明系统启动。”
啪。
一束垂直的高强度聚光灯从穹顶正上方打下。
光柱如同一把白色的利剑,精准地笼罩住那块岩石。在周围极致的黑暗衬托下,这块岩石上的每一道裂纹、每一粒附着的红色尘埃、每一层石英的断茬,都显得纤毫毕现,清晰得令人战栗。
这就运用了古老的“明暗对照法”(Chiaroscuro)。这种强烈的光影对比,剥离了岩石作为“地质样本”的科学属性,赋予了它一种神圣的宗教感。
它不再是一块石头。它是圣物。
它是地球的舍利子。
凯路斯博士和几名身穿白色防护服的科学家缓缓走进大厅。他们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站在那束光柱的边缘,仰望着这块悬浮的巨石。
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岩石内部的晶洞隐约反射出一丝微光。那里,普里穆斯、伊格尼斯、斯佩斯……十二个使徒依然在沉睡,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跨越了天与地的界限,离开了必死的家园,踏上了前往新世界的方舟。
“各项读数稳定。”助手的报告声打破了宁静,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了一丝回音,“内部温度维持在210度,压力稳定。”
凯路斯摘下手套,将手掌轻轻贴在用来隔绝力场的透明隔离墙上。
“欢迎登船,使徒们。”他轻声说道,“前面的路很长,但我们同行。”
此时,“真理号”的主引擎开始预热。巨大的蓝色光辉照亮了地球的半个边缘。飞船缓缓调整姿态,背对太阳,指向了204光年外那颗暗淡的K型恒星。
剥离手术结束。
伟大的移植(Transplantatio Magna),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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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暗夜航行 (Iter in Tenebris)
时间:新星元3622年(航行第102年) 地点:猎户座旋臂边缘,星际深空,科考母舰“真理号”

一、 光之圣所 (Sanctuarium Lucis)
在离开太阳系后的整整一百年里,“真理号”变成了一座漂流在虚空中的修道院。
为了维持亚光速引擎(0.15倍光速)的巨大能耗,同时最大限度地延长反应堆寿命,飞船内部执行了严格的“灯火管制”。对于进化于昏暗环境、拥有一双巨大的夜视眼的维亚托(Viator)人来说,黑暗本身就是一种舒适的怀抱。
整艘长达三公里的巨舰,走廊里只有极其微弱的红外导航灯在闪烁,宛如一条条沉睡的血管。
唯独在飞船的核心——“零号扇区”,有一束永恒的光。
那里是圣所。
在那高达三十米的穹顶中央,一束高功率的全光谱聚光灯垂直打下。在周围无尽的漆黑中,这束光柱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神圣。光柱笼罩着那块五吨重的地球岩石,让它表面粗糙的玄武岩纹理、暗红色的氧化铁尘埃、以及那切口处闪烁的石英晶体,都呈现出一种超高清的质感。
这是一种极致的“明暗对照” (Chiaroscuro)。
对于出生在飞船上的年轻一代维亚托船员来说,这块石头不仅仅是样本,它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大地”的概念实体。
艾拉 (Elara) 是一名年轻的力场维护工程师,今年刚满60岁(相当于维亚托人的青年期)。她出生在“真理号”的居住舱里,从没见过真正的行星地表,没见过海洋,也没感受过自然风。
此刻,正是她的轮值时间。
她站在透明的隔离墙外,在这个幽暗的大厅里,仰望着那块悬浮的巨石。聚光灯的反光映在她那双巨大的黑色瞳孔里,仿佛那是宇宙中唯一的星辰。
“温度:209.8摄氏度。压力:7200 bar。各项指标正常。”
艾拉低声记录着数据。其实这些数据由中央电脑每毫秒监控一次,根本不需要人工记录。但“守夜人”制度是舰长卡西乌斯定下的规矩——或者说,是一种仪式。
每一代船员,都要亲自用眼睛注视着这块岩石。
艾拉伸出手掌,贴在冰冷的隔离墙上。隔着这层厚厚的透明铝和不可见的力场,里面是来自200光年外的炼狱高温。
“你们在做梦吗?普里穆斯?”艾拉在心里轻声问道。
她知道那里面睡着十二个古老的幽灵。对于艾拉来说,这些微生物比她更像是“长者”。它们见过四十亿年前的日出,听过恐龙的脚步声。而她,只是一个漂流在真空中的孩子。
这块岩石,是这艘飞船的压舱石,也是这群流浪者灵魂的锚点。

二、 猎户座的尘埃 (Pulvis Orionis)
警报是在第102年的第200天拉响的。
不是那种刺耳的蜂鸣,而是整艘飞船骨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低频呻吟。
“前方遭遇高密度星际介质!”导航官的声音在黑暗的舰桥上炸响,“是猎户座大星云边缘的暗分子云残余!密度比真空高出五百万倍!”
对于一艘以15%光速航行的飞船来说,哪怕是稀薄的气体云,也如同混凝土墙壁一样坚硬。每一个氢原子撞击在偏导护盾上,都会释放出高能伽马射线;每一粒微米级的尘埃,都像是一颗反坦克导弹。
“撞击倒计时:30秒!偏导护盾功率已提升至最大!”
轰——!
虽然真空中没有声音,但撞击产生的能量波震动了飞船的护甲,通过固体传导,在船舱内制造出了如同雷鸣般的巨响。
“真理号”剧烈颤抖。艾拉在圣所里被晃倒在地。她惊恐地看到,那束神圣的聚光灯在摇晃,悬浮在半空的地球岩石也在力场中微微震颤,仿佛那十二个使徒正在梦中翻身。
“护盾过载!发生器过热!”
“能量网格不稳定!反应堆输出功率达到红线!”
这是一场纯粹的物理风暴。飞船像是一艘闯入惊涛骇浪的小舟。高速摩擦产生的热量让飞船外壳变成了耀眼的白色,内部温度开始急剧升高。

三、 能量的抉择 (Electio Energiae)
在舰桥上,舰长卡西乌斯死死抓住扶手,他的脸在红色警报灯的映照下显得阴沉而坚毅。
“主反应堆无法同时支撑护盾全开和所有内部系统!”轮机长吼道,“我们必须卸载负荷!否则护盾一旦破裂,飞船会被尘埃云撕碎!”
人工智能“大技师”瞬间给出了卸载方案。屏幕上弹出了一系列红色的选项。
方案A:切断生活区供暖与维生循环。 (后果:全员面临低温症和缺氧风险) 方案B:切断休眠舱供能。 (后果:部分非值班船员死亡) 方案C:切断零号扇区(圣所)的力场供能。
“大技师”的逻辑非常冰冷:“方案C风险最低。切断零号扇区力场,仅损失一块地质样本。船员安全系数最大化。”
如果不维持那个高压高温力场,那块来自地球深处的岩石会瞬间失压。那滴珍贵的卤水会瞬间沸腾气化,十二个使徒将在几毫秒内因细胞爆裂而死亡。
几十亿年的等待,将在这一秒化为乌有。
“建议执行方案C。”人工智能催促道,“距离临界点还有10秒。”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卡西乌斯身上。
这是一道典型的电车难题。一边是几百名维亚托船员的舒适与安全,另一边是一块石头和几只细菌。
但在维亚托文明的价值观里,这不仅仅是细菌。那是赎罪的凭证。
如果为了苟活而扔掉了救赎,那么这趟航行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否决方案C。”卡西乌斯的声音苍老却如钢铁般坚硬,“那是我们的乘客。我们答应过带它们回家。”
他猛地转向轮机长。
“执行方案A!切断所有生活区、走廊、娱乐室的供暖!关闭重力发生器!把所有的能量都给我输送到护盾和零号扇区去!”
“可是舰长,气温会降到零下……”
“我们是维亚托人!我们的祖先在冰封的诺瓦上活了下来!”卡西乌斯怒吼道,“穿上你们的防护服!忍着!只要护盾不破,只要圣所的灯不灭,我们就死不了!”

四、 寒冷的守望 (Vigilia Frigida)
飞船内的灯光瞬间熄灭了大半。
重力消失了。所有人飘浮在空中。紧接着,寒冷如潮水般涌入。
飞船外部是几千度的高能粒子摩擦,而飞船内部,气温迅速跌至零下20度。舱壁上结起了白霜。维亚托船员们瑟瑟发抖,他们互相挤在一起,或者钻进应急保暖袋里。
但在飞船的核心,在那个零号扇区,依然温暖如春。
不,是热如炼狱。
为了维持那块岩石所需的210摄氏度和7200个大气压,巨大的能量正源源不断地泵入力场发生器。
艾拉飘浮在黑暗的圣所中,穿着厚重的极地生存服,呼出的气变成了冰晶。她看着那束依然明亮的聚光灯。
那是全船唯一的光源,也是全船最热的地方。
在那一刻,她感到了一种巨大的、荒谬的倒错感,以及一种崇高的感动。
作为高等智慧生物的维亚托人,此刻甘愿在黑暗和严寒中颤抖,像卑微的仆人;而那几只原始的、没有思维的地球细菌,却像君王一样,被供奉在温暖的圣所中。
它们依然在沉睡,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它们不知道有一群外星人正在为它们挨冻。
艾拉飘向隔离墙,将满是白霜的面罩贴在上面。她并没有感到委屈,反而感到一种崇高的喜悦——那是给予者特有的喜悦。她在心里轻声祈祷,“这是共融(Communion)。我们的痛苦,将成为你们生命的养料。若是这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就不能结出许多子粒来。现在,我们就是那粒麦子。
这是一种极致的利他主义。在那漫长的48小时里,飞船穿越了尘埃云。没有一个人抱怨。大家在寒冷中沉默着,仿佛这是一场集体的苦修。
只要那束光还亮着,希望就没有熄灭。

五、 橙色的黎明 (Aurora Aurantiaca)
第102年的第203天。
震动终于停止了。警报声解除。
“真理号”冲出了猎户座的尘埃带,重新滑入了平静的真空。
“重启维生系统。恢复供暖。”卡西乌斯虚弱地下令。他的睫毛上还挂着冰渣。
随着暖流重新在通风管中流动,飞船内部响起了一片疲惫但欣慰的欢呼声。
而在舰桥的主屏幕上,一个新的天体出现了。
不再是单调的星点,而是一颗明亮的、温暖的橙色圆盘。
K型恒星:代号“希望之源”(Fons Spei)。
在它的引力怀抱中,一颗紫色的行星正静静地旋转着。那是 Novus-IV(新地四号)。
它有着浓厚的大气层,有着深紫色的海洋,有着铅灰色的陆地。它看起来是那么的宁静,像是一个沉睡了四十亿年的摇篮,等待着那个迟到的婴儿。
凯路斯博士跌跌撞撞地冲进圣所。他查看了数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岩石完好。样本活性:100%。”
他看向窗外那颗越来越近的橙色恒星,又看了看聚光灯下的地球岩石。
“即使经历了最黑暗的夜,”凯路斯轻声说道,“我们还是把火种带来了。”
航行结束。 更加伟大的、长达六十亿年的创世纪,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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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七公里的誓言 (Iusiurandum VII Kilometrorum)
时间:新星元3622年,第215日 地点:新地四号(Novus-IV)第一卫星,背向行星面,赤道撞击坑平原


一、 灰色的画布 (Linteum Cinereum)
在将生命的火种撒入新地(Novus)的海洋之前,维亚托(Viator)人决定先立一座碑。
这是一项基于“文明仪式感”的决策。如果你即将把一个沉睡了四十亿年的荒凉世界唤醒,如果你即将把另一个死去的伟大世界的灵魂注入其中,那么,必须有一个标记,一个注脚,或者一声向着未来时间的呐喊。
“真理号”并没有直接进入行星轨道,而是悬停在了那颗灰色的卫星上空。
这颗卫星没有名字,在星图中仅被称为“卫一”(Satelles-I)。它也是被潮汐锁定的,永远以一面朝向母行星。它没有大气,重力只有新地的六分之一。在过去的几十亿年里,它像一面忠诚的盾牌,替母行星挡下了无数的小行星和彗星。因此,它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环形山,像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麻子脸。
但这里是永恒的理想场所。
行星上的地质运动太活跃了。风化、水蚀、未来的生物覆盖,都会在几百万年内抹去任何宏伟的建筑。唯有在这个真空、死寂的卫星上,在没有风和雨的绝对静止中,石头才能战胜时间。
“工程编队着陆。”
数十艘外形方正、如同巨大砖块的重型工程船脱离了母舰。它们喷射着无声的蓝色离子流,缓缓降落在卫星背面的一片古老的熔岩平原上。
这里是绝对的黑与白的世界。恒星“希望之源”的橙色光芒斜射在月面上,拉出长长的、如墨般漆黑的影子。
维亚托人的工程师们走出了气密舱。他们穿着厚重的真空作业服,每一步都激起一阵缓慢落下的尘埃。
对于这个习惯了在真空中流浪的种族来说,这片荒凉的土地反而让他们感到亲切。这让他们想起了两万年前,那些在母星毁灭后、在新家园建立前,流亡在小行星带里的岁月。
“开始测量。”工程总监法比乌斯(Fabius)在通讯频道里下令。
数百个重力探测球飞向四周。它们要在这里寻找一块最完整的基岩。
“我们不是在建一座塔,”法比乌斯看着眼前荒芜的地平线,低声说道,“我们是在大地上刺青。”

二、 1 : 4 : 9
选址确定在赤道附近的一座巨大的、早已熄灭的玄武岩撞击坑中央。
这里的地质结构极其稳定,基岩厚度超过二十公里,足以承载他们即将创造的巨物。
工程开始了。这大概是维亚托文明自两万年前戴森环工程以来,最具野心的一次土木作业。但这一次,不是为了汲取能量,而是为了耗费能量。
巨大的“物质重组光束”从工程船上射下。
并没有碎石飞溅,也没有尘土飞扬。在强互作用力场的约束下,撞击坑中央的一座蜿蜒山脉被像切黄油一样削平了。数亿吨的岩石被粉碎、压缩、重组。
仅仅用了三个行星日,一个令人窒息的几何奇观诞生了。
那是一个长方体。
它不是耸立的,因为竖立的结构容易在漫长的岁月中因月震而倒塌。它是平躺着的,像是一具巨大的棺椁,又像是一块等待书写的黑板,静静地卧在灰色的月面上。
它的材质是当地最常见的黑色玄武岩,经过了分子级的致密化处理和镜面抛光。在橙色的阳光下,它黑得深邃,黑得纯粹,仿佛能够吞噬所有的光线。
这是一个数学的奇迹: 长度:6852米。 宽度:3045.33米。 厚度:761.33米。
精确的 1 : 4 : 9 比例(即 )。
为什么是6852米? 这是维亚托人心中最痛的度量衡。两万年前,被铁镍核心贯穿的母星,其赤道半径恰好是 6852公里。 他们将母星的尺寸缩小了一千倍,化作这块黑色的巨石,留在了异乡。
从高空俯瞰,这块将近七公里的黑色切片,与周围混乱、破碎、自然的陨石坑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它是熵减的结晶,是混乱宇宙中一声尖锐的理性哨音。

三、 镶嵌的史诗 (Epica Tessellata)
“基座完成。开始‘书写’。”
在这个数字存储技术已经极其发达的时代,维亚托人却选择了最原始的记录方式——岩画。
因为硬盘会消磁,量子晶体却会衰变,语言会失传,只有图像和石头是永恒的。
工程船运来了数千吨纯白色的石英岩(Quartzite)。这是一种硬度极高、在黑色玄武岩背景下对比度极强的材料。
工程师们像是在进行一场星球级别的马赛克拼图。他们利用精密激光在黑色的玄武岩基座上刻出深槽,然后将白色的石英岩熔化注入,冷却后打磨平整。
黑底,白图。这种强烈的黑白对比,即使在几万公里外的太空轨道上,也能被肉眼清晰分辨。
他们在将近7公里长的画卷上,留下了四幅巨大的极简主义象形画。每一幅画都长达一公里。
第一幅:毁灭 (Exitium) 画面极其简洁,由几个几何图形构成。左边是一大一小两个圆(代表气态双星),中间是破碎的线条。右边是一个被一条直线(代表铁镍核心的轨迹)贯穿的圆(母星)。那个被贯穿的圆周围,溅射出无数白色的碎片。 这不仅是物理的记录,更是痛苦的具象化。那条贯穿线,像是一道永恒的伤疤。
第二幅:流亡 (Exilium) 一群流线型的三角形(代表方舟舰队),正背对着那个燃烧的圆,飞向无尽的黑暗。在三角形的队列中,有一个特殊的符号——那是一个有四根手指的手掌印,代表了维亚托文明的象征——众星牧者。
第三幅:提取 (Extractio) 这是对地球的特写。一个有着大气的圆(地球),上面有一块凸起的岩石。一只抽象的机械手(飞船)正从上面温柔地取下那个小点。在那个小点内部,镶嵌着十二颗微小的、用天然红宝石(这是唯一的彩色)拼成的颗粒,代表那十二个使徒。
第四幅:播种 (Satio) 画面变成了波浪线(代表海洋)。那个带有红宝石的小点被放入波浪之中。波浪之上,升起了无数螺旋状的线条和树状的结构,象征着生命的爆发。
没有文字。不需要文字。 任何一个发展出视觉器官的智慧生物,只要看到这四幅画,就能读懂这个跨越星海的故事: 我们失去了家园,我们在流浪中发现了濒死的生命,我们把它救了出来,种在了这里。

四、 斐波那契的密码 (Clavis Fibonacci)
画作完成了,但如何告诉后来者阅读的顺序?如何证明这不是自然的巧合?
法比乌斯站在巨大的黑色石碑边缘,看着脚下那宏伟的白色线条,按下了最后一个按钮。
“刻下‘钥匙’。”
在石碑的长边一侧,工程船开始制造人工陨石坑。
这些坑不是炸出来的,而是挖出来的,内壁光滑如镜,那是绝对完美的半球体。
在第一幅画的旁边,挖了 1 个巨大的坑。 在第二幅画的旁边,挖了 1 个坑。 在两者之间,挖了 2 个坑。 接着是 3 个坑。 5 个坑。 8 个坑。 13 个坑……
斐波那契数列 (Fibonacci Sequence)。
这是宇宙通用的数学语言。它是贝壳的螺旋,是向日葵的排列,是星系的旋臂。任何一个刚刚睁开眼看世界的初级文明,只要学会了数数,就能从这一串数字中看到智慧的光芒。
这串数列像是一个箭头,指引着阅读的方向,也像是一个签名,大声地向宇宙宣告:这里有智慧曾降临。

五、 最后的凝视 (Ultimus Conspectus)
工程历时十个行星日。
当最后一块白色石英被打磨光滑,当最后一个人工陨石坑挖掘完毕,维亚托的工程编队撤离了卫星地表。
“真理号”调整了轨道,从正上方俯瞰这件作品。
此时,正值卫星的“满地”(Full Novus)时刻。那颗紫色的、巨大的新地(Novus)悬挂在漆黑的天幕正中,反射着恒星柔和的橙光,将卫星照得通亮。
在那灰色的、死寂的乱石平原中央,那块六公里长的黑色长方体,静静地躺着。
它是那么黑,黑得像是一个通往另一个维度的空洞。 它是那么直,直得像是一把劈开混沌的利剑。
白色的岩画在黑石上闪耀,斐波那契的陨石坑列阵在侧。
舰长卡西乌斯站在舷窗前,久久没有说话。所有的船员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意识到,自己刚刚建造的,可能是这个宇宙中保存时间最久远的东西。
这艘飞船会腐朽,他们的肉体会化为尘土,甚至连这颗卫星本身都会在几十亿年后被引力潮汐撕碎。但这块玄武岩,凭借着它的坚硬和真空的保护,将屹立到时间的尽头。
它是一座坟墓,埋葬着两个文明的悲伤——维亚托人的母星之殇,和地球人的灭绝之痛。 它也是一座摇篮,预示着下方那颗紫色星球即将迎来的新生。
“它很美。”凯路斯博士打破了沉默,他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如果有一天,这颗星球上诞生了能看懂它的孩子,他们会知道,自己不是孤儿。”
“记录坐标。”卡西乌斯下令,声音有些沙哑,“任务代号:‘誓言’(Iusiurandum)。状态:完成。”
“现在,让我们去把主角送上舞台。”
“真理号”缓缓转向,引擎喷口亮起蓝光,离开了这颗沉默的卫星,向着下方那片广阔深邃的紫色海洋飞去。
而在它身后,那块六公里的黑色誓言,在真空的寂静中,开始了它长达六十亿年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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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水与血 (Aqua et Sanguis)
时间:新星元3622年,第219日 地点:新地四号(Novus-IV),北半球,“提亚马特”海沟深处


一、 紫色的摇篮 (Cunae Purpureae)
仪式到了最后一步。
“真理号”悬停在新地(Novus)的低轨道上。透过舷窗,可以看到这是一颗气质阴郁而庄严的行星。
不同于地球曾经那明快的蔚蓝,新地的海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紫罗兰色。这是因为 K 型恒星(橙矮星)的光谱偏红,能量主要集中在红外波段。这颗星球上的原始光合作用(如果有的话)将不依赖叶绿素,而是依赖视紫红质——这种分子反射红蓝光,吸收绿光,从而赋予了海洋这种神秘的紫色。
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压抑着下方翻滚的波涛。橙色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给海面撒上一层暗淡的金粉。
“投放载具准备完毕。”
在飞船腹部,那块被供奉了一百年的地球岩石,最后一次被装入了特制的深潜器——“播种者号” (Sator)。
这艘无人潜水器外形像一颗黑色的水滴,表面覆盖着能抵抗数千个大气压的纳米碳晶装甲。岩石被固定在它腹部的开放式货舱中,依然由独立的力场保护着。
“再见,使徒们。”凯路斯博士的手掌贴在发射台的玻璃上。
嗤——
气闸打开。“播种者号”脱离了母舰,在大气层中拉出一道火光,像一颗流星坠向那片紫色的汪洋。
它穿过了充满氮气和二氧化碳的浓密大气,穿过了雷暴云层。在距离海面一百米处,反重力引擎启动,它轻盈地减速,然后——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来自另一个恒星系的造物,刺破了新地四十亿年的平静水面。潜水器没有停留,立刻注水下潜,带着地球的遗孤,向着黑暗的深渊沉去。

二、 地狱之门 (Porta Inferni)
下潜深度:3000米。 压力:350个标准大气压。
这里的海水不再是紫色,而是绝对的漆黑。阳光早已消失在几千米之上。这里是永夜的国度。
“播种者号”打开了探照灯。强光刺破了黑暗,照亮了水中漂浮的“海雪”——那是一些从上层沉降下来的有机碎屑和矿物颗粒。
“接近目标区域:热液喷口群。”
在声纳扫描图上,海底出现了一片怪石嶙峋的山脉。这里是地壳的裂缝,也是这颗星球的“丹田”。
在探照灯的扫射下,壮观的景象显现了:数十根高达几十米的巨大石柱矗立在海底,它们被称作“黑烟囱”。
滚烫的、富含硫化物和重金属的流体从烟囱口喷涌而出,与周围冰冷的海水混合,瞬间冷却沉淀,形成了黑色的烟雾状羽流。
这里的温度极高,周围水温常年保持在100摄氏度以上,喷口中心甚至高达300度。对于绝大多数生命来说,这里是地狱;但对于伊格尼斯(Ignis)这样的极端嗜热菌来说,这里是唯一的伊甸园。
这正是凯路斯精挑细选的登陆点。
“寻找基岩。”
“播种者号”在黑烟囱之间穿梭,最终选定了一块位于两个巨大喷口之间的平坦玄武岩台地。这里有稳定的热流,有丰富的矿物质,且地质结构相对稳固。
机械臂缓缓伸出,解除了力场锁定。
那块五吨重的地球石英岩,被轻轻地、庄重地安放在了海底。
它看起来与周围的岩石格格不入。它带着地球特有的红色氧化铁尘埃,像是一块带血的骨头,被扔进了这陌生的、黑暗的深渊。

三、 刺破圣杯 (Calix Perforatus)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岩石已经被放置到位,但里面的使徒们依然被封印在石英晶洞深处。它们需要一道门。
“激光钻机就位。”
“播种者号”伸出一根细长的探针,抵在岩石表面。探针尖端亮起了刺目的蓝光。
这不是为了炸碎岩石,而是为了打通微循环。根据扫描图,探针精准地避开了晶洞的核心,选择了连接晶洞边缘的一条微裂隙。
滋——
在几千个大气压的深海中,激光无声地烧蚀着石英。岩石表面腾起一缕白色的气泡。一厘米,两厘米,十厘米……
探针缓缓深入。
在轨道上的“真理号”里,所有的维亚托人都屏住了呼吸。凯路斯死死盯着遥测数据。
“即将贯通。3,2,1……”
穿透。
激光瞬间熄灭。一个直径只有几微米的孔洞被打通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被潜水器的高清摄像头记录下来,并成为了维亚托文明历史上最神圣的影像之一。
由于晶洞内部的压力(来自地球深处)略高于外部的深海压力,当孔洞打通的瞬间,一股液体从岩石内部喷涌而出。
那是地球的卤水。
它富含极高浓度的铁离子,在二十八亿年的封闭中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当这股液体喷入新地那清澈(在深海探照灯下呈透明状)的海水中时,由于氧化反应和光线折射,它瞬间呈现出一种鲜艳的、触目惊心的猩红色。
它不像水。它像血。
在探照灯苍白的光柱中,那块灰扑扑的岩石仿佛被刺伤了,流出了鲜红的血液。这股红色的细流在水中缓缓扩散,像红色的烟雾一样飘向旁边的热液喷口,最终与那里的黑色烟柱融为一体。
Aqua et Sanguis. (水与血)
探针刺入的瞬间,仿佛是朗基努斯之枪刺破了神圣的躯体。这不再仅仅是化学反应,这是宇宙间最宏大的圣事(Sacrament)。 这一刻,死去的地球并没有消失,它将自己“擘开”(Fractio),将自己作为“生命之粮”(Panis Vitae),喂养这颗饥饿的贫瘠星球。 “礼成了(Consummatum est)。”凯路斯看着那染红的海水,声音因敬畏而颤抖,仿佛刚刚目睹了一场神迹,“这不是简单的注入,这是圣血的盟约。从今以后,地球的血,将在新地的血管里流淌,直到万世。”

四、 伊格尼斯的苏醒 (Expergisci Ignis)
此时,镜头切换到微观世界。
在那块岩石深处,平静了二十八亿年的卤水腔体中,发生了一场海啸。
激光打孔带来的热量和压力变化,首先被乌尔蒂姆斯 (Ultimus - 最后者) 感知到了。它是守门人,它的化学受体捕捉到了外界涌入的陌生的硫分子。
它释放了“苏醒酶”。
沉睡的十二使徒被化学信号唤醒。
普里穆斯 (Primus) 第一个解除了玻璃化状态,它的细胞壁重新变软,水分充盈。 斯佩斯 (Spes) 开始疯狂地解旋它的DNA,准备复制。
但最先冲出去的,是伊格尼斯 (Ignis - 火)。
随着那股红色的卤水喷出岩石,成千上万个刚刚复苏的伊格尼斯孢子被冲刷到了外界。
瞬间的温差! 外界的海水冰冷(虽然在热液喷口旁,但混合区温度只有80度,对它们来说有点凉),压力巨大,化学成分陌生。
大部分刚刚苏醒的伊格尼斯在这一刻死去了。它们无法适应这种剧变。
但有几个——哪怕只有几个——最强壮的个体,被水流卷入了热液喷口的中心区。
那里温度高达300度! 那里充满了硫化氢、甲烷和金属离子!
对于普通生物,这是致死的剧毒;但对于伊格尼斯来说,这是盛宴。
它吃到了第一口食物。
它的古老酶系在二十八亿年后重新开始运转。它吞噬硫化氢,利用地热能,将二氧化碳合成为有机物。电子在它的膜上流动,ATP开始生成。
分裂。
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
在那个黑色的烟囱口,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极其微薄的菌膜开始形成。
它不再是地球的伊格尼斯。它是新地的主人。
紧接着,斯佩斯 (Spes) 的后代也游了出来。它携带的跳跃基因让它迅速变异,适应了稍微冷却一点的水温,开始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雷利奎亚 (Reliquia) 释放出了它体内珍藏的线粒体基因碎片,这些碎片被周围的细菌吞噬、融合(水平基因转移),为未来几十亿年后真核生物的诞生埋下了伏笔。
一场看不见的野火,在深海点燃了。

五、 离席 (Discessio)
海底的尘埃落定。
那块被打了一个孔的地球岩石,安静地躺在热液喷口旁。它里面的压力已经释放完毕,剩下的微生物将源源不断地通过那个孔洞,像朝圣者一样走向新世界。
“播种者号”关闭了探照灯。
深渊重新回归了黑暗。只有热液喷口的微弱红外辐射在闪烁。
在黑暗中,没有人能看见,那块岩石流出的红色“血液”,已经染红了周围的一小片海床。
“任务完成。”
潜水器上浮。
在轨道上,卡西乌斯舰长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颗紫色的星球。
他知道,这颗星球的命运已经被改写了。四十亿年后,或许会有绿色的森林覆盖大陆,或许会有长着眼睛的生物仰望星空。
他们不会知道地球。 他们不会知道维亚托。 他们甚至不会知道这块深海里的石头。
但他们的每一个细胞里,都流淌着二十八亿年前那滴红色的血。
“我们该走了。”卡西乌斯下令。
“真理号”巨大的引擎喷口亮起了蓝光。它像一位完成了洗礼的教父,悄然退场。
它加速,转向,最终化作一颗流星,消失在K型恒星橙色的光辉中。
身后,新地四号在寂静中继续旋转。但在那深邃的紫色汪洋之下,一颗新的心脏,开始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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